归德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铺满回廊,灯火辉煌如昼。
阔别数月,载誉而归的燕贺一身戎装尚未卸下,穿过满院喧嚣的喜庆与恭贺之声。
目光却越过一切阻隔,瞬间锁定了花厅廊下那个穿着烟罗紫色春衫、身形明显已见丰腴的身影。
夏承秀倚着廊柱,那双从前盛满春水的眼眸早已染上红晕,在望见他风尘仆仆踏进庭院门槛的刹那,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她却连抬手去擦都忘了,只是痴痴地望着他,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风霜都望尽。
“阿秀…”燕贺几个大步奔到她面前,一身坚硬的甲胄碰触到她的柔软,他小心翼翼、又无比急切地伸出双手,轻轻托起她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虔诚地如同捧着他此生最珍贵的易碎宝物。
夏承秀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和那无法作伪的、带着薄茧的指尖触碰,身子微微一颤,泪水愈发汹涌。
“哭什么?”燕贺微微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心,眼底漾着失而复得的温柔笑意,那笑意深深掩藏着无法言喻的酸楚和一种近乎贪婪的珍惜。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回来了…答应过你的,要看着我们的慕夏,平平安安地出世,健健康康地长大。” 他承诺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急切。
夜色深沉,宾客散去,将军府重归寂静。
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烛火跳跃着,在墙壁上拖曳出摇曳的光影。
燕贺并未卸甲,只脱去了外层的铁甲,穿着单衣坐在书案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本视若珍宝的《欢喜游记》。
夏承秀你为什么拿走我的书?
燕贺是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夏承秀你还在我书上乱涂乱画?
燕贺那不是乱涂乱画。
夏承秀那是什么?
燕贺是……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指尖微颤,沿着书本侧脊的旧痕迹,极其缓慢又坚定地撕下了写有夏承秀诗句的扉页。
昏黄的烛光映着那几行娟秀的字迹:[柳线摇风晓气清,阿贺今朝赴边营],墨色依旧清晰,宛如昨日新书。
然而这承载着他们最初期许的诗句,在如今看来却恍若隔世。
“咳咳…咳…”喉间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他猛地低头剧烈咳嗽起来,匆忙用手捂住嘴。
摊开掌心,刺目的几点黑红如恶毒的墨点,赫然印在写着他名字“阿贺”的旁边,瞬间玷污了那饱含深情的字句!
燕贺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不能让承秀知道!绝不能!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这枚染血的扉页揉成团,飞快地想要处理掉。
“咳…咳咳…” 又是几声压抑不住的闷咳,喉间的腥甜似乎更浓了些。
情急之下,他手肘不慎撞翻了案上一个锦袋,几片早已失去水分、变得干枯发黄,却被他不知何时珍藏夹在书页中的柳叶飘落下来。
其中一片刚好落在那滩刺眼的黑血上!
血渍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在干枯的叶脉间渗透蔓延。
他盯着那片染血的柳叶,死寂的心忽然被一股极锐利的痛意刺穿。他脑中一片混乱,唯一的念头只有:藏起来!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他用指甲微微发青的手指,捻起那片沾着他心头毒血、显得格外诡异不祥的柳叶,迅速而隐秘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窄袖暗袋之中。
就在这时——
“嘎吱…”
虚掩的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门口那个端着乌漆药盏、正愕然凝视着他的身影。
是夏承秀。
她显然听到了他那几声压抑的咳嗽,担心他伤重未愈染了风寒,特去厨房熬了驱寒护嗓的药膳。
她的视线,穿过昏暗的烛光,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燕贺那一瞬间极不自然、欲盖弥彰的动作——他的手,正飞速地从袖口撤回。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你…你袖子里?”夏承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端着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亮的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了他嘴角一丝未来得及擦拭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痕迹!还有他脸上那极其不正常的、带着死气的灰青!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前世城头那刺目的素衣、灵堂的缟素、怀中婴儿的哭声…模糊又尖锐地在她脑中炸开!
燕贺在她审视的目光中心头剧震!
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半瞬,随即迅速扯出一个无比自然的、带着点少年般狡黠的笑容,眼神宠溺温柔,只是那眼底深处布满的血丝,在烛火下清晰可怖。
他抬手,状似轻松随意地拍了拍袖袋的位置,温声道:“没什么,刚才收拾东西,给咱们慕夏做的平安符,差点掉出来。是个柳叶形状的小东西,回头做好了给你看。” 他刻意将语气放得轻松,试图安抚她眼中的惊疑。
夏承秀端着药盏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药汤在乌黑的碗壁上晃动,映着她瞬间苍白失血的脸颊。
柳叶…平安符…
那为何要那样慌张地藏?
那嘴角…真的是药渣?
一个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恐惧,在她心底疯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