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三月,春风骀荡。
垂柳依依,绿丝绦如烟似雾,在清澈的泗水岸边轻轻摇曳,搅动着潋滟波光。
水面上飘落着点点柳絮,如冬日未尽的细雪。
树下躺着的少年倏然惊醒,猛地睁开眼!
夕阳温暖的金辉透过柳叶缝隙洒下,刺得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那温暖的光、柔和的柳浪、氤氲的水汽……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没有凛冽寒风,没有血腥铁锈,没有撕心裂肺的伤痛。
取而代之的,是掌心温热真实的触感。
他低下头,掌中安放着一本被摩挲得微卷边的书卷——《西行游记》。
书的扉页上,几行娟秀清丽的小字墨迹尤新:[柳线摇风晓气清,阿贺今朝赴边营。愿君快马踏归程,莫待霜雪满林亭。]
这是……阿秀的字迹!
昨日午后,正是在这同一棵柳树下,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剑穗,看那傻姑娘捧着这本书读得入神,竟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她纤细的脖颈微弯,一缕碎发落在颊边,专注的神情让她侧颜有种别样的动人。
他一贯是飞扬跳脱的性子,一时兴起,便悄无声息地接近,故意碰掉了她放在膝边的书。
书页翻转间,他瞥见了书页上夹着的几片新绿的柳叶,和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在他得意地捡起书,挑眉故意刁难想让她脸红着急时,她只是抬头嗔怪地睨了他一眼,眸光水润,带着少女的羞赧和强装的镇定:“燕南光!还给我!”那眼波流转,竟比这泗水春波更撩人心弦。
后来军中有事被匆匆唤走,他便顺手将这本“罪证”揣在了怀里……
这是定情之初,如同这树下新生的嫩芽。
“将军!将军!圣旨到!”一声亲兵急促的高呼由远及近,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重获春日的美梦!
这熟悉的呼声!
如同溺水之人被强行拖出水面,前世惨烈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中毒后剧痛缠身、日益衰败的臂膀……
——城楼上力战至最后、身中数箭、血染银甲、死不瞑目地望向朔京方向的僵硬身体……
——素白冰冷的灵堂里,他那温柔似水的妻穿着一身刺眼的孝服,抱着尚在襁褓、懵懂无知、却永远失去了父亲的幼子慕夏,垂首立于棺椁旁。
怀中婴孩纯白的襁褓,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覆盖了她全部的生气……
心脏骤然紧缩,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重生前的窒息与绝望感灭顶而来!
“燕贺领旨!”一声铿锵有力的回应穿透了回忆的阴霾。
他猛地弹身而起,动作之迅捷,惊落了肩头几片嫩柳叶。
他单膝跪地,深深叩首时,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西行游记》坚硬的边缘深深嵌进了他的掌心,带来尖锐刺痛的同时,也驱散了那些噬魂蚀骨的幻象!
鲜活的痛感让他确认,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出征前夕,回到了命运转折的起点!
那双曾在前世最后时刻凝望朔京、充满不甘的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起死而复生者才有的、几近疯狂的光芒。
这一次!纵使是向阎罗王强借命数,他也定要劈开宿命的荆棘!
他要活下去!
他要活到看见他的慕夏在抓周礼上,用那胖乎乎的小手,抓住那杆代表着家传荣耀的小银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