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绿了定京的柳梢,棠梨院角落里的迎春花星星点点地开了。
沈妙的处境在悄然改变。自定王府送礼之后,沈老夫人纵然心中再不满,也不敢明着苛待。
王氏等人更是收敛了许多。棠梨院虽依旧冷清,却不再有人敢肆意闯入指手画脚。
月例用度按时发放,偶尔还会有一些新巧的玩意儿或是宫制点心“额外”送来,张妈妈说,是门房说定王府的管事顺路捎带的。
沈妙依旧沉默,但那份深沉的戒备,似乎随着冬日积雪的消融,而缓和了少许。她开始跟着张妈妈学认字。
从窗花上描摹简单的“福”“寿”开始。
她学得极快,认字过目不忘,写字手腕尚有些无力,却一笔一划,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认真和倔强。
她偶尔会望向院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但更多的时候,她会搬一张小凳子,坐在院里的海棠树下。
或是坐在窗下,拿着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写字。
风吹过,泥土上的字迹很快就被抚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景行有时会“路过”沈府。
他身份贵重,出现在沈府附近本就惹眼。
第一次“偶遇”是在城外的慈恩寺上香祈福。
定王妃荣信公主带着谢景行,在寺后竹林小径的转角,“不经意”地遇上了也带着沈妙前去“为父兄祈福”的沈老夫人一行。
荣信公主是个心善温和的人,虽也疑惑儿子对此事的格外上心。
谢景行只是“不经意”提了句沈将军在边关辛苦,家眷在京城不易。
但也乐得照拂忠良之后。
见到粉雕玉琢却怯生生、礼仪却格外周到的沈妙,荣信公主立时心生怜爱,招手让她上前,温言问了几句。
沈妙穿着素净的袄裙,小脸紧绷,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答话清晰简短,虽略带紧张,却不见痴傻之态,反而有种沉静的气质。
“是个好孩子。”荣信公主抚着她的头发,由衷赞叹,亲手赏了一支宫制的赤金点翠梅花簪。
沈妙谢了恩,小脸微红,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谢景行站在母亲身侧几步之外,玄色云锦常服,身姿挺拔如玉山。
他并未多言,只是淡淡扫过人群,目光掠过沈妙身上时,也只是一瞬,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一瞥,带着王孙公子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疏离和骄矜。
当沈老夫人受宠若惊、引着荣信公主往前殿走时,谢景行落在后面。
就在经过抱着暖炉、低头跟在张妈妈身边的沈妙身侧时,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只有离得极近的沈妙能捕捉到,擦着她的耳畔响起:
“字……写得不错。”
语速极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调侃,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初春掠过新叶的风,转瞬即逝。
沈妙猛地一颤,倏然抬起头!
可眼前只有那个挺拔尊贵的玄色背影,正大步流星地跟上荣信公主,侧脸线条冷硬完美,似乎从未在她身边有过片刻停留。
是谁?是幻觉吗?还是……真的有人看见她在泥土上偷偷练字了?
小沈妙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的声音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带着惊疑,带着一丝隐秘的被窥破的不安,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被认可的小小欢喜。
谢景行背对着她,唇边却勾起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细微的弧度。
春风渐暖,定京城里渐渐开始流传两件事。
一是沈家二爷沈贵不知何故惹恼了御史台,几位御史联名弹劾其横行乡里、侵占兄产、私贩禁物等数宗大罪。
证据确凿,龙颜震怒,沈贵被革职抄家,连带着沈万也被牵连申斥,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一落千丈,沈老夫人也因急怒交加病倒,再无力插手府中事务。
二则是定王世子谢景行在一次赛马会上“突发奇想”,向皇帝求了个恩典,将兵部尚书家的次子、原本要去边关镀金的王公子“换”去了鸟不拉屎的岭南某县做县令。
而他自己则请命去了……临西关!明面上是替定王巡边体察军情,暗地里却是接了“圣命”,辅佐驻守临西关的沈信将军整饬边防,防备大凉。
满朝哗然。
这位小祖宗放着定京的锦绣繁华不享,跑去边关吃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唯有御书房内的皇帝,看着手中关于大凉蠢蠢欲动的密报,再看看一脸“赤诚”请命为国效力的侄子,捋着胡须,目光深沉,良久说了句:“也好,让你父王留在京中。你……去锻炼一番也是好的,临西关,是该好好整饬了。”
谢景行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与狠厉,并未能完全瞒过阅人无数的帝王。
离京前夜,谢景行再次“路过”沈府。这一次,他没再靠近。
只在高高的墙头,看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静谧的棠梨小院。
娇娇,等我。扫清障碍,给你一片自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