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轻鸢站在花圣殿的穹顶下,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星链。那串链子是上次和思思在人类世界逛街时挑的——准确地说,是思思挑的。当时她举着两条同款,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看这纹路,像不像我们总能找到彼此的样子?”
她那时候觉得思思矫情,一条链子而已,哪来那么多比喻。但还是乖乖伸出了手腕,让她系上去。
链扣上的小星坠被碰得轻轻晃动,林轻鸢的指尖顿在星链最末端的小坠子上。那是一颗仿造北极星的晶石,被她日复一日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掌心捂热的石头。
“现在没人了,还在想什么?”
灵公主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裹着花香,带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笑意。她从穹顶缓缓落下,发间的花饰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风铃被风吹过的响动。
她停在林轻鸢身侧的时候,恰好有一片粉白花瓣落在林轻鸢的星链上。林轻鸢下意识地拈起那片花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灵公主瞥了一眼她的手指——那指尖还残留着为陈思思系星铃时的温柔,此刻却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没说出口的思绪。
“没想什么啊。”林轻鸢把花瓣往空中一抛,看着它被一只路过的花灵蝶卷着飞向远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在想,思思刚才眼眶红红的样子,像极了上次考试没考好时偷偷哭鼻子。”
她忽然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指尖轻点眉心,一缕星力托起刚才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让它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那时候她总说,怕自己做不好叶罗丽战士,压力大得睡不着觉。”林轻鸢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只有在提到思思时才会有的温柔,“现在却能为了人类世界……能为了高泰明……连十年阳寿都舍得。”
话音渐轻。
她望着花瓣上残留的淡淡生命能量——那是陈思思刚才紧握她的手时留下的,微弱却执拗,像极了那个总是温柔却藏着韧性的女孩。明明自己也在害怕,明明手都在抖,却还是咬着牙说“我愿意”。
林轻鸢把花瓣拢进掌心,合上手指。
灵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伸手拂过她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朵花。
“你呀,总是先想着别人。”灵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她话锋一转,指尖凝聚出一面水镜。镜面波光粼粼,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然后渐渐清晰——映出刚才庞尊踏入水门前的模样。
雷电尊者正望着林轻鸢的方向,嘴角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冷漠的表情。但那双紫金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和他脸上的冷漠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
林轻鸢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看他这眼神。”灵公主轻晃水镜,镜面波纹荡漾间,画面切换成另一个角度——庞尊被星力托住时的侧脸。他梗着脖子别过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本尊者不屑一顾”的姿态。
但他的喉结,在林轻鸢指尖触到他后心的那一刻,轻轻滚动了一下。
连周身躁动的雷光都温顺了几分,不再噼啪作响,而是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肩头。
灵公主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这眼神,是在看白光莹呢,还是在看给思思递星符的人?”
林轻鸢的指尖猛地顿住。
星链的坠子撞在腕骨上,发出清浅的一声响,像她此刻漏掉的那一拍心跳。
她望着镜中庞尊泛红的耳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像是被谁按下了播放键,一帧一帧地往外跳——
他接过净水的时候,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她发间的星坠上,连水王子喊了他两声都没听见。
他说“被某颗星星照醒”的时候,声音软得像被晨露浸过,和他平时那个“本尊者”“本尊者”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他踏入水门的刹那回头,紫金色的瞳孔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不是“之一”,是“唯一”。
还有……
上周她去雷霆崖给他送星露。推门进去的时候,正撞见他对着一面雷光镜,嘴里念念有词。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从他紧绷的肩膀和比划的手势来看,像是在练习什么。
雷光镜里映出他的表情——皱着眉,抿着嘴,一会儿又松开,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笑,但又不太熟练,笑得有点僵硬。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正要开口叫他,他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身影。
那反应,说是“惊恐”都不为过。
他猛地转身,雷光镜瞬间消散,手忙脚乱得像是被老师抓到抄作业的小学生。雷光在他头顶炸开,差点把屋顶掀了。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硬,耳根却红得像被雷火燎过。
她举了举手里的星露瓶:“给你送这个。恢复仙力用的。”
他盯着那瓶星露看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抢过去,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抢什么赃物。嘴里丢下一句硬邦邦的“知道了”,然后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再也不说话了。
她当时只觉得他莫名其妙,送了东西就走人了。
现在想想……
林轻鸢避开灵公主的目光,伸手去接一只停在肩头的花灵蝶。她的指尖微微发颤,那蝴蝶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便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他大概是……”她斟酌着用词,“不习惯欠人情吧。”
灵公主挑了挑眉,没有拆穿她。
她收起水镜,忽然叹了口气。
“你呀,对别人的心思看得通透,偏偏对身边的人……”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像是觉得没必要说下去。
林轻鸢正要追问,远处的花潮突然泛起一阵极淡的热浪。
那热浪很轻很轻,如果不是灵公主的花灵蝶突然躁动起来,林轻鸢几乎察觉不到。它从花海尽头飘来,裹挟着一丝熟悉的、灼热的气息——是火焰的味道。
灵公主的眸光闪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花灵蝶们立刻会意,从四面八方飞来,在她和林轻鸢面前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那股热浪挡在了外面。
“最近仙境的能量总有些紊乱。”灵公主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连被封印的那位都不安分了。”
林轻鸢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花海深处。
那个方向,是火燎耶被囚禁的地方。
她指尖的星力骤然收紧。
上次去找他了解罗丽和她的人类主人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那道目光——炽热的、灼烈的、却又极力克制的目光。当时她只单纯地以为,那是火焰领主对她的敌意。毕竟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从来不算好,见面不是冷嘲就是热讽,他从她这里讨不到什么好脸色。
但此刻,在灵公主的暗示和庞尊的“前车之鉴”双重夹击下,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那股波动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像一团被沉重铁链紧紧锁住的火焰,明明拥有着可以焚尽一切的灼热力量,却刻意收敛了自己的锋芒,把所有的光和热都压在厚厚的冰层下面。只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才从裂缝中透出一丝来。
林轻鸢垂下眼睛,若无其事地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花瓣。
“他被锁得那么紧,翻不出什么浪。”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没察觉的是,腕间的星链正泛起极淡极淡的金光——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光芒像是一条细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延伸出去,与花海深处那缕远去的火焰气息遥遥相触。
像两颗无法靠近的星辰,在虚空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共鸣。
她更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深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锁链震颤。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铁索时的呜咽,如果没有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七重炼狱链层层叠叠地缠绕在那个被囚禁的身影上,每一根都刻满了封印的符文,闪烁着冰冷的金光。
而在其中一道被刻意磨平的刻痕里,正映着一颗北极星的虚影。
那颗星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但它亮着,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像是谁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直到把那个形状刻进了铁链里,也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火燎耶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铁链从他的肩胛穿过,锁住他的四肢,将他钉在这片永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听着什么——听花海潮的风声?听那些花灵蝶振翅的声音?还是听某个人的脚步声?
锁链又响了一声。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习惯。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就会习惯性地去寻找光。哪怕那光很微弱,哪怕那光不属于他,哪怕那光照不到他。
他只是在黑暗中,记住了它的样子。
灵公主看着林轻鸢故作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我就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促狭。
“也是。”她拉着林轻鸢的手往花圣殿里走,发间的花饰叮当作响,“毕竟能让雷电尊者在水门回头三次的人,怎会懂火焰领主的心思呢?”
林轻鸢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什么三次?他回头了三次?”
“你没注意?”灵公主回头看她一眼,眼睛里全是笑意,“第一次是踏进水门的时候,第二次是水门关到一半的时候,第三次嘛——”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是他以为水门已经关了、没人看到的时候。”
林轻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灵公主把她按在花藤编织的椅子上,自己飘到对面的花座上坐下。花灵蝶在她指尖盘旋,像是在等待指令。
“不说他了。”灵公主拍了拍手,“我去泡茶,你之前带来的那个雨前龙井还剩一点,一直没舍得喝。”
“那茶放久了会变味的。”林轻鸢说。
“所以我今天请你来喝啊。”灵公主眨眨眼,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弯了起来,“对了,顺便给你讲个笑话。”
“什么笑话?”
灵公主一边沏茶一边说:“某个人昨天托花灵蝶送了一株星辰草过来,写了张纸条,让花灵蝶转交。”
“星辰草?”林轻鸢一愣,“那东西很稀有的,长在雷击崖的裂缝里,采集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雷劈。”
“可不是嘛。”灵公主把茶杯递给她,茶杯在她面前冒着热气,茶香袅袅,“花灵蝶飞回来的时候,翅膀上还带着雷光,抖了半天才抖干净。”
林轻鸢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假装不经意地问:“纸条上写了什么?”
灵公主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纸条上写着‘星辰公主亲启’。”
林轻鸢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呢?”
“然后?”灵公主歪了歪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就这五个字,‘星辰公主亲启’。连个落款都没有。”
林轻鸢沉默了一下,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声音淡淡的:“那你怎么知道是谁送的?”
灵公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的调侃:“因为花灵蝶送完东西回来,带回来的不仅是雷光,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灵公主捏着嗓子学花灵蝶的声音,尖细尖细的,“‘那个红头发的说,请转交星辰公主,要是弄丢了就把你烤了。’”
林轻鸢差点被茶呛到。
“红头发的?”她放下茶杯,咳了两声,“他……火燎耶?”
灵公主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他还特意强调,不要写他的名字,就写‘星辰公主亲启’。”
“为什么?”
“谁知道呢。”灵公主耸了耸肩,“可能是觉得写自己的名字太丢人?或者怕你不收?再或者——”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觉得‘星辰公主亲启’这五个字,已经足够你知道是谁送的了。”
林轻鸢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翠绿的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写错了。”她忽然说。
“嗯?”
“‘星辰公主亲启’。”林轻鸢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如果真是‘亲启’,就不该让花灵蝶转交。‘亲启’的意思是收信人亲自开启,既然是让别人转交的,就应该写‘星辰公主收’。”
灵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我的天,”她笑得花枝乱颤,发间的花饰叮叮当当地响,“你要不要这么较真?人家被锁在深渊里出不来,怎么亲自送到你手上?让他把铁链挣断了爬出来给你送?”
林轻鸢抿了抿嘴,没有笑。
但她端起茶杯的时候,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细微到如果不是灵公主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还说了一句话。”灵公主收了笑,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
林轻鸢抬起头。
灵公主看着她,粉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说不太清楚。
“花灵蝶说,它送完星辰草准备走的时候,那个人叫住了它。”灵公主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的秘密,“它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了半天,他才说了一句——”
她停了一下。
林轻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别告诉她是我送的。’”
殿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茶香在空气中浮动,只有花灵蝶偶尔振翅的轻响,只有远处花海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林轻鸢垂下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汤。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但她握杯子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灵公主没有再说下去。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林轻鸢那张故作平静的脸。
窗外,花海潮的风又大了些。
那些花瓣被卷起来,飞向天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灵公主放下茶杯,忽然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林轻鸢的额头。
“疼。”林轻鸢皱着眉抬头。
“疼就对了。”灵公主收回手,靠在花座上,双臂环胸,“你这个人啊,对别人的事情门儿清,对自己的事情一塌糊涂。”
林轻鸢揉了揉额头,没有反驳。
“庞尊也好,火燎耶也罢,”灵公主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之前的调侃,“他们的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你想怎么回应,是你自己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了几分:“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人的心意,你不用着急回应,但至少……不要假装看不见。”
林轻鸢沉默了很久。
茶从热变凉,又从凉变到不凉不热。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灵姐姐,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被另一个人吸引?”
灵公主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林轻鸢把茶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画着圈,“庞尊说他是被星星照醒的,火燎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们都是圣级仙子,活了那么久,见过的仙子成千上万,为什么偏偏……”
她没有说完。
但灵公主听懂了。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灵公主微微一笑,“你应该问你自己。”
林轻鸢抬起头,对上灵公主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因为答案不在他们身上。”灵公主说,“在你身上。”
花灵蝶从窗外飞进来,落在林轻鸢的肩头,翅膀轻轻扇动,带起一阵细微的花香。
林轻鸢伸手让花灵蝶落在指尖,看着它翅膀上的纹路,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是她假装看不见,就能当它不存在的。
就像那株星辰草。
长在雷击崖的裂缝里,四周全是雷光,稍有不慎就会被劈得灰飞烟灭。但有人还是去采了,手被雷光灼伤,衣服被烧出好几个洞,却还是把它连根带土地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包好,托花灵蝶送过来。
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星辰公主亲启”。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了,又像是手在发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说不出口的话刻进纸里。
林轻鸢把花灵蝶放飞,站起身。
“茶凉了。”她说。
“我再去沏一壶?”灵公主问。
“不用了。”林轻鸢摇摇头,“我得回去了。”
灵公主没有挽留,只是站起身,送她到花圣殿的门口。
“阿鸢。”灵公主叫住她。
林轻鸢回过头。
灵公主站在花丛中,身后是漫天花雨,发间的花饰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看着林轻鸢,眼神温柔得像融化的糖。
“不管你怎么选,”她说,“我都站在你这边。”
林轻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知道了。”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漫天的花雨中。
身后,灵公主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叹息被风卷着,和花瓣一起,飞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而在深渊的最深处,锁链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