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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沈幼轻篇

芜馨

我总觉得命里该有只小狐狸。

这念头是娘种在我心里的。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指尖划过我发间那支木簪——是她照着记忆雕的,歪头狐狸缠着红线,说那年大雪她抱着襁褓里的我迷了路,是只白狐引着她找到山洞,洞口还堆着些干柴。

“那狐狸耳朵总耷拉着,像受了委屈,”娘咳着气笑,“却在我道谢时,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我的手。”

我把这话刻进骨头里。十五岁那年踏雪上青崖,怀里揣着刚烤的饼,想着要是真遇上她,总得给点什么。冰洞深处的冰凌折射着冷光,我翻竹简取暖时,忽然听见极轻的响动,像小兽在发抖。

顺着冰凌缝望过去的瞬间,呼吸都停了。

雪团似的狐狸缩在岩壁后,耳朵紧紧贴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怯意。我慌忙把饼掰了半块放在石头上,声音放得像羽毛:“要是有小狐狸路过,或许会爱吃这个。”

她没出来。但第二天我再来时,饼没了,地上留着几枚小小的爪印,浅得像怕被人发现。

从此我成了冰洞的常客。带野果,带抄好的诗文,带画着歪扭狐狸的纸。她总躲在冰柱后,我读《老子》时,眼角余光能瞥见她蓬松的尾巴尖,被冰凌光晃到时,那尾巴就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似的。

开春时带了块桂花糕,是镇上张记铺子的,甜得能让人想起桃花。她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雪白的毛在暖光里泛着绒光。我刚要说话,她吓得浑身炸毛,却在我把糕往前推了推时,犹豫着叼了过去,躲回冰柱后狼吞虎咽。

原来她爱吃甜的。我看着她露出的半张脸,忽然想,就这样叫她小狐狸,好不好?

桃花开得最盛时,我把读书的地方挪到了林子里。选了块向阳的青石,每天都在石上放块桂花糕,她会化作原形蹲在我脚边,尾巴偶尔扫过我的草鞋。那天她忽然化作人形倚在桃树下,青衫被风吹得猎猎响,我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

“这君子好逑,你都读了三个月了。”她抽走竹简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烫得我心尖发颤。

我结巴着说不出话,她却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是‘淑女’好,还是‘好逑’好?”

我往后退时踩空了坡,她伸手拉住我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撞在桃花瓣上:“像、像姑娘这样的,就很好。”

她甩开我跑了,耳朵耷拉着,像只受惊的小兽。我对着她的背影喊要娶她,其实没说大话——我算过,考上秀才就能请媒人,就能把她从冰洞里接出来,让她再也不用怕打雷,不用躲着谁。

戏台后台见她扮杜丽娘,水袖翻得像流云,我捏着糖人站在人群里,看她唱“如花美眷”,忽然明白娘说的“仙狐”是什么意思。她眼里的光,比台上火烛亮多了。

散场后递帕子时,指尖碰到她的鬓角,她耳尖红得像桃花。“小狐狸,你鬓角的珠花歪了。”我没说出口的是,她唱戏时,睫毛上沾着亮片,像落了星子。

雷雨夜在破庙躲雨,她蜷在角落发抖,像当年冰洞里的模样。我把外衫披在她肩上,讲起爹娘走后乡邻们如何帮衬,讲起想修宽路、建学堂的念头。她硬邦邦地说“修炼成仙”,可眼里的笃定,却不如从前亮了。

指尖拂过她发丝上的水珠时,我脱口而出:“你不是不会爱,只是没被爱过。”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我知道这话唐突,可看着她耷拉的耳朵,就是想告诉她:别怕,有人疼你呢。

地痞踹我时,我死死护着那卷赈灾粮的账册,余光瞥见庙梁上的白影。是她。我拼命眨眼,想让她快走,这腌臜事不该沾到她。

可她跳下来了。九条雪白的狐尾在雨里炸开,像朵骤然绽放的花。刀锋落在她背上时,血溅在我脸上,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是胆小!”她挡在我身前,声音带着哭腔,尾巴却死死护住我,“可我更怕再也见不到你!”

那一刻我抱着流血的她,突然懂了娘说的“仙狐”——哪是什么仙,分明是把真心掏出来,却还怕被嫌弃的小兽。

后来骑着白马带聘礼去桃花林,她坐在青石上,发间落了花瓣。我掏出算好的册子,告诉她能一起看四十六次桃花,她笑了,眼泪却掉在我手背上。

“你是我的小狐狸,不是别的什么。”给她梳发时,我总爱碰她耷拉的耳朵,软得像云朵,“你怕打雷的样子,一点都不吓人。”

她总问我怕不怕她是妖。可妖又怎样?她会在我看书时趴在膝头打盹,会在冬夜把暖烘烘的尾巴缠在我脚边,会在我咳嗽时,用妖气凝成无形的屏障挡住风。

我老得动不了时,她耳后已生出几缕银丝。我捻着那狐毛笑,她却按住我的手,眼泪砸在我手背上,和当年破庙里的雨一样烫。

“还记得冰洞第一次见你,”我气若游丝,却想把话说明白,“你躲在冰柱后,耳朵耷拉着……我就想,得好好护着。”

她把脸埋进我掌心,尾巴悄悄缠上我的手腕。我想说,小狐狸,我没食言,陪你看了十五次桃花呢。可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只摸到她毛茸茸的耳朵,像初见时那样软。

忘川河畔接过孟婆汤时,我攥紧了怀里的木簪碎片。簪尾的红线缠着她的狐毛,是我留了十五年的念想。

“我不喝。”我望着桥对岸模糊的身影,像极了她在桃花林里的模样,“我要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耷拉的耳朵,记得她爱吃桂花糕。”

孟婆叹着气走了。轮回路上的苦我不怕,只要能再找到她。

转世成将军那年,城破时把狐狸玉佩塞进军医手里,喉头的血沫涌上来,我却笑了——小狐狸,我没丢你的东西。

转世成画师那年,画了一辈子白狐,每只都耷拉着耳朵,爪边放着桂花糕。临终前烧了所有画,只留最旧的那幅,画角题“吾妻小狐狸,桃花林见”。

转世成小吏那年,雷雨天总撑着伞站在老桃树下。捡到块狐狸形状的石头,就像捧着稀世珍宝,逢人便说:“你看,像不像我的小狐狸?”

不知过了多少世,我在桃花林捡到本漫画,封面上红衣狐妖对着墓碑落泪。抬头时,看见青石上坐着个姑娘,发间狐毛闪着光,手里捏着支木簪——狐狸歪着头,尾巴缠着桃花,和我娘雕的那支一模一样。

“姐姐,你是不是在等谁?”我问出口时,耳尖发烫,像当年在冰洞里那样。

她抬头时,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眼里,亮得像初见时的冰凌。“嗯,等了很久了。”

接过木簪的瞬间,指尖触到狐狸耷拉的耳朵,无数画面突然涌上来——冰洞的饼,桃花林的糕,破庙里的雨,还有她挡在我身前时,那条炸开的雪白尾巴。

“我叫沈幼轻。”我望着她笑,眼角的细纹该和当年一样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了,耳朵轻轻晃了晃,这一次没有耷拉。“我是你的小狐狸啊。”

风卷着桃花落在她发间,我伸手拂去她鼻尖的花瓣,指尖的温度,和千年前冰洞里那半块饼的暖意,一模一样。

你不记得那些年救过的人没关系,不记得雪夜里的引路没关系,甚至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只要我记得就好。

记得你耷拉的耳朵,记得你藏在怯意里的善良,记得你说“更怕再也见不到我”时,眼里碎掉的星光。

找到你了,我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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