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后的某夜，忘川河畔雾气弥漫。我站在奈何桥头，看见沈幼轻的魂魄走来，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残破的木簪——是那支狐狸簪的碎片，簪尾的红线还缠着几缕雪白的狐毛。
孟婆递过汤碗，他却摇头，声音坚定得像当年挡在地痞面前：“我不喝。我要记得她的样子，记得桃花林，记得……我的小狐狸耷拉着耳朵的模样。”
孟婆叹了口气，转身离去。魂魄过了桥，本该饮下忘川水，前尘皆忘，可他偏要带着记忆轮回，哪怕生生世世都要受这思念的苦。
我望着他消失在轮回道的背影，突然笑了。我的耳朵不再耷拉，眼里的胆怯被笃定取代——他要找，我就等。一千年不够，就一万年；一万年不够，就万万年。等他走过十世、百世，直到他寻来。
我开始了漫长的寻觅。
他转世成将军那年，我化作营中军医。他盔甲染血，怀里却揣着块刻着狐狸的玉佩，见了我就红着脸塞来半块干粮，像极了当年冰洞里的模样。城破那日，他把玉佩塞进我手里，喉头涌着血沫，却笑着说：“告诉小狐狸，我没丢她的东西。”
他转世成画师那年，住在桃花镇的老屋里，画了一辈子白狐。每幅画里的狐狸都耷拉着耳朵，爪边总放着块桂花糕。我扮作买画的姑娘，站在画前，听他对着画叹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像该有个人，喊她小狐狸。”他临终前烧了所有画，只留了幅最旧的，画角题着行小字：“吾妻小狐狸，桃花林见。”
他转世成小吏那年，在桃花镇当差，总对着一棵老桃树发呆。雷雨天就撑着伞站在树下，喃喃自语：“小狐狸怕打雷，我得在这儿等着。”有次他捡到块狐狸形状的石头，宝贝似的揣在怀里，逢人就说：“你看，像不像我的小狐狸？”
千年倏忽而过，青崖的冰洞塌了，桃花镇变成了热闹的小城，只有那片桃花林，还年年开得疯魔。
我坐在青石上，手里捏着支新雕的木簪——狐狸的耳朵耷拉着，尾巴缠着朵桃花，和当年沈幼轻给我的那支一模一样。穿校服的少年跑过，漫画书掉在地上，封面上红衣狐妖正对着书生墓碑落泪。
他回头来捡，看见我时猛地顿住，耳尖“腾”地红了，挠着头，发间银色的狐狸簪闪着光：“姐姐，你是不是……在等谁？”
我抬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有桃花林的影子，有冰洞的冷光，有我等了千年的温柔。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和沈幼轻如出一辙，连耳尖泛红的模样，都和当年桃花林下读书的少年重合。
“嗯，等了很久了。”我把木簪递给他，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花瓣。
少年接过木簪，指尖触到狐狸耷拉的耳朵，突然“啊”了一声，指着青石：“我好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只白狐蹲在这儿，石上放着块桂花糕……我还喊她小狐狸。”
风穿过桃花林，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像场迟了千年的雪。少年望着我，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我叫沈幼轻。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了，耳朵轻轻晃了晃，这一次，没有耷拉下来。
“我是你的小狐狸啊。”我说。
阳光穿过花瓣，照在我发间的狐毛上，像撒了层碎金。少年伸手，小心翼翼地拂去我鼻尖的桃花瓣，指尖的温度，和千年前破庙里那抹暖意，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小狐狸。”他说。
“嗯，”我握紧他的手，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这次换我，再也不躲了。”
桃花林里，红衣身影和白衬衫渐渐走远，那句“千年修行，不如刹那真心”，随着花瓣落在青石上，像句被时光珍藏的承诺。有些爱，不必轰轰烈烈，却能让胆小的狐狸鼓起勇气，让短暂的生命跨越轮回——因为真正的深情，从来都藏在那句喊了千年的“小狐狸”里，藏在耷拉的耳朵上，藏在桂花糕的甜里，藏在“我找你”的执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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