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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他会死的

芜馨

半年后,我在镇外的破庙里找到沈幼轻时,他正被几个地痞按在地上。怀里紧紧护着一卷纸,上面写着“揭发乡绅贪墨赈灾粮”的字样,纸角已经被血浸湿。

“穷书生还敢管闲事?”地痞踹了他一脚,狞笑着,“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自不量力!”

我躲在庙梁上,爪子死死抠着瓦片,指节泛白。我怕极了——怕地痞手里的刀,怕血腥味,怕这凡人世界的肮脏争斗。逃跑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千年里,我靠着这本能躲过无数灾祸。

“你们抢百姓的救命钱,迟早会遭报应!”沈幼轻被打得咳出一口血,却死死护着那卷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地痞的刀举起来时,沈幼轻突然抬头,目光穿过雨幕,竟精准地落在庙梁上的我身上。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急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小狐狸,快走”。

那一刻,桃花林下的桂花糕、戏台后的糖人、破庙里的雨声,突然全涌进我的脑子里。我看见他护着卷宗的样子,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看见他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梗着脖子瞪着地痞——这个比我小了近千年的少年,竟比我更懂得“真心”二字的重量。

“他会死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已经从庙梁上跳了下去。

化作原形,九条雪白的狐尾在雨里炸开,白得晃眼。地痞的刀劈下来时,我用身体挡在沈幼轻身前,刀锋划破我的脊背,血溅在他脸上。

“小狐狸!”沈幼轻惊得瞪大了眼,声音都在发颤,“你明明那么胆小,打雷都会躲进我怀里……”

“我是胆小!”我忍着疼,九尾一甩,将地痞扫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耳朵死死耷拉着,却还是挡在他身前,“可我更怕……更怕再也见不到你!”

其实在发抖。刀锋划过皮肤的疼,血腥味钻进鼻腔的腥,都让我想缩成一团。可看着沈幼轻惊愕的脸,那点恐惧突然就淡了。原来当“失去你”的恐惧盖过一切时,连逃跑的本能都能被踩在脚下。

沈幼轻伸手抱住我流血的身体,声音哽咽:“你怎么这么傻……”

“因为你说过……要娶我啊。”我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像只撒娇的小兽,眼里的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而且你不也是,值得吗?”

“值得,若人人都只顾自己这世道怎会好?”他的眼里有一种决心,哪怕知道自己会死。

“真傻。”

雨还在下,可破庙里的我们,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暖。我耷拉着耳朵,把脸埋在他怀里,突然懂了。他说“不是你不懂爱,是你没有被爱过”,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滋味,是连千年寒冰都能融化的滚烫。

一年后,沈幼轻的卷宗被巡按御史看中。乡绅落网那天,镇上百姓敲锣打鼓,放了整整一天鞭炮。他骑着白马,披着红绸,带着聘礼来桃花林找我时,我正坐在当年那棵桃树下,看着花瓣落满青石,耳朵时不时耷拉下来——我又在害怕了,怕这幸福像泡沫,一触就破。

“小狐狸,我来娶你了。”沈幼轻翻身下马,手里捧着支新雕的木簪,簪头是只九尾狐,尾巴上缠着朵桃花,雕工算不上精致,狐狸的耳朵还歪歪地耷拉着,却看得出来用了心,“你看,像不像你?”

我接过木簪,指尖触到他的手,突然想起青丘老狐的叹息:“人活百年,妖活千年,他的一生对你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幼轻看穿了我的心思,握紧我的手,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这是我算的日子:我们能一起看四十六次桃花,能一起过三十九个年,等我老了,就坐在轮椅上看你晒太阳,像看当年桃花林里的小狐狸。”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穿上他带来的红嫁衣,坐在花轿里时,听见外面百姓说“沈秀才娶了个仙女”。可只有我知道,自己不是仙女,是只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小狐狸,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躲了。

婚后的日子像幅水墨画,清淡却温润。沈幼轻在镇上的学堂教书,我在家酿酒、打理院子。桃花开时,他会摘满筐花瓣回来,说要给小狐狸酿最甜的酒;冬天下雪时,他会把我冻得发凉的手揣进怀里,笑着说“小狐狸原来也怕冷”。

他总爱埋在我的狐毛里,尤其打雷的夜里,像只依赖母亲的小兽,嘴里还喃喃:“小狐狸的毛最暖和了。”我笑话他“狐假虎威”,耳朵却温顺地耷拉着,悄悄用妖气护住门窗,不让雷声惊扰他的梦。他看书时,我会趴在他膝头听他念诗,听着听着就打起盹,醒来时总能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衫,他还在轻声唤:“小狐狸,别着凉了。”

有次我问他:“你不怕我吗?我是妖啊。”

沈幼轻正在给我梳头发,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认真地说:“你是我的小狐狸,不是别的什么。”他将木簪插进我发间,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耷拉着的耳朵,“而且,你怕打雷的样子,一点都不吓人,反倒……让人想好好疼着。”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间的狐狸簪闪着温润的光,突然觉得,就这样做他一个人的小狐狸,被他捧在手心疼着,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第十五年,沈幼轻躺在床上,已是满头霜白。咳嗽声从秋末缠到开春,像根磨人的丝线,勒得他日渐消瘦,却仍坚持每天给我梳发,讲学堂里孩童们的趣事。

“小狐狸,你看这银丝,”他捻起我耳后一缕雪白的狐毛,笑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倒像是跟着我一起老了。”

我按住他枯瘦的手,指尖触到他腕骨突出的弧度,喉咙发紧:“胡说,你才没老。”

他低低地笑,咳了几声,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发间的狐狸簪——那支陪了我们十五年的木簪,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我没食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娶了你,守了十五年,看了十五次桃花……”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得像当年破庙里的雨。我的耳朵紧紧耷拉着,连尾巴尖都蔫蔫地垂着,像是怕稍一动弹,就会惊扰这最后的时光。

沈幼轻抬手,想碰碰我耷拉的耳朵,指尖却在半空中晃了晃,终究没了力气。“还记得……第一次在冰洞见你,”他气息微弱,眼神却亮得惊人,“你躲在冰柱后,耳朵耷拉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我就想,这小狐狸真胆小,得好好护着。”

我把脸埋进他掌心,那双手曾为我摘桃花,为我挡风寒,为我梳了十五年的发,如今却凉得像冰洞的石床。“那时候你给我留饼,”我哽咽着,尾巴悄悄缠上他的手腕,“我以为你是来抓我的……”

“傻瓜小狐狸。”他轻轻叹气,眼神渐渐涣散,“我找了你很久……我娘说,青崖有只白狐,雪天会救迷路的人……我总想着,要是能找到这只小狐狸,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原来从不是偶然。原来他踏雪入冰洞,不是避雪,是特意寻我。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他的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下一世……”他的声音轻得要被风卷走,指尖却突然用力,攥住我的衣角,“我还找你……这次换我……等你……做我的小狐狸……”

他走的那天,满院桃花落得纷纷扬扬,像场盛大的雪。我抱着他渐渐变冷的身体,九条尾巴紧紧缠着他的腰,像怕这缕温煦的光会突然被风吹散。我终于懂了,青丘老狐说的“痴情”从不是傻,是明知饮下会痛,却甘愿捧住这杯掺了桂花甜的毒酒——因为酒里有他耳尖的红,有他藏在糕里的暖,有他喊了十五年的“小狐狸”。

沈幼轻葬在桃花林下,那支狐狸簪随他入了土。我没回冰洞,守着他的坟,一守就是百年。

我看着坟头的草青了又黄,看着镇上的孩童长成白发老者,看着当年的学堂换了三代先生,只有我,还是初见时的模样。桃花开时,我会摘最艳的那朵,放在坟前,轻声说:“今天的糕,你要是在,肯定说甜。”雷雨天,我就蜷在墓碑旁,尾巴裹住冰冷的石碑,像当年他抱着发抖的我那样,低声呢喃:“别怕,小狐狸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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