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故意化作人形,倚在桃树上看他。青衫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发颤,“君子好逑”四个字念得又轻又快,像怕被谁听见。
“这句诗,你都读了三个月了。”我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竹简。
沈幼轻吓得差点跳起来,抬头看见我时,耳尖“腾”地红了,慌忙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边的书篓,竹简滚了一地。“姑、姑娘……”他手忙脚乱地捡竹简,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裙摆,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我还以为……是小狐狸在听呢。”
“我一直都在。”我晃了晃手里的竹简,故意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你读这句诗,是给谁听的?”
“没…没有谁,我觉得写得好。”他猛地抬头,脸颊红透,像被夕阳染过。
“哪里好?”我故意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是‘淑女’好,还是‘好逑’好?”
他像被烫到般往后缩,却忘了身后是斜坡,眼看就要摔下去。我伸手拉住他,指尖触到他的手腕,烫得像揣了团火。“都好,”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像、像姑娘这样的,就很好。”
我愣住了。千年里听过无数奉承话,有的说我貌美能倾国,有的赞我法力可通天,却从没听过这样的话——直白得像桃花瓣落在心尖,轻得发痒,又烫得发麻。突然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耳朵不自觉地耷拉下来,尾巴在裙摆下绷得笔直。
“小狐狸!”沈幼轻在我身后喊,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我下个月去镇上赶考!等我考上秀才,就回来娶你!”
这句话像颗石子,在我千年未动的心湖里砸开巨浪。我慌了——是怕他像画本子里的书生那样食言?还是怕自己真的信了这句承诺?头也不回地冲进桃花林,声音发紧:“谁要你娶了!”
心里却不由得涌起一丝丝期待。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我没骗你……小狐狸,你等等啊……” 风吹过桃花林,花瓣落在我的发间,像一场无声的嘲笑——嘲笑我这只胆小的狐妖,竟被一句戏言搅乱了心神。
镇上的戏台搭在老槐树下,我偶尔会被戏班老板拉去客串。早年跟着戏班学过几出,扮相极美,只是胆子小,每次上台前都要躲在后台发抖。这天我扮的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水袖翻飞间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眼角余光瞥见台下的沈幼轻。
他站在人群后,手里捏着个刚买的糖人,根本没听戏。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我,眼里的光比台上火烛还亮。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我故意朝他的方向瞟了一眼,见他慌忙低下头,耳根红得像抹了胭脂,糖人差点掉在地上,嘴里却低低地念:“小狐狸比戏里还好看……”
散场后他候在后台,手里还捏着那块快化了的糖人,见了我就递来块帕子,声音里带着点憨气:“小狐狸,你唱戏时,鬓角的珠花歪了。”
“看得这么仔细?”我别过脸,耳尖却不自觉地发烫。
“嗯。”他红着脸点头,把糖人往我手里塞。
“给你,甜的。”感觉他傻里傻气的,但是和糖人一样甜。
入夏后常下雷雨。一次两人在镇上买东西,突然遇上倾盆大雨,便躲进了路边的破庙。雷声轰隆作响时,我不受控制地蜷在角落发抖,耳朵死死贴在头上,尾巴把自己缠成个球。我天不怕地不怕,修行了千年,连天雷都能硬抗,偏怕这寻常的雷雨。
沈幼轻挨着我坐下,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我肩上。衣衫上带着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意外地让人安心。“小狐狸不怕,”他轻声说,“我小时候也怕打雷,爹娘走后,总躲在灶房的柴堆里,听着雷声滚过屋顶,就像有人在天上敲鼓。”
他讲起自己的事:爹娘是镇上的郎中,生了场急病没了,留下他和一间空荡荡的药铺。乡邻们可怜他,东家给碗粥,西家送件衣,才把他拉扯大。“我读书是想考功名,”他望着庙外的雨幕,眼里有光,“不是为了做大官,是想让镇上的路修得宽些,让孩子们能有书读,让像我爹娘那样的人,能看得起病。”
“你呢,小狐狸?”他转头看我,“活了这么久,就没什么想做的?”
“修炼成仙,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捏不住。”我硬邦邦地答,可心里却不像从前那样笃定了。
雨打在庙顶噼啪作响,像在敲打着什么。沈幼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发丝上的水珠。他的指尖带着温煦的暖意,像春日里拂过桃花林的风:“小狐狸,你不是不会爱,只是没被爱过。”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开我千年的冰封。猛地抬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那里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温柔,像盛着一汪春日的湖水。雨声淅沥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比外面的雷声还要震耳。想躲,想逃回冰洞,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耷拉着的耳朵都忘了动。
好想时间就定在此刻,如果时间慢点我能和他在一起。
时间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