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青崖冰洞的冰晶石床上,尾巴把自己缠成个雪白的团,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指尖捻着本泛黄的画本,封面上“霸王别姬”四个字被我的爪尖戳得全是小洞。
“活了一千年,看透的第一件事,就是情爱最是无用。”我对着洞顶垂下的冰锥呢喃,尾巴尖不耐烦地扫过散落的修行典籍,“虞姬为个男人抹脖子,白素贞为个书生镇在塔下——青丘老狐说这叫痴情,在我看来,和撞树的傻兔子没区别。”
千年修行能换位列仙班,情爱能换什么?换一场空欢喜,还是换副被剜的心?我打了个哈欠,把画本塞进冰缝里。我天生胆小,怕打雷,怕生人,更怕那些藏在笑靥里的算计。这冰洞虽冷,却最安全,没有会拿我炼丹的道士,没有想剥我皮毛的猎人,只有永不融化的冰凌,映着我孤零零的影子。
洞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混着清浅的读书声。我吓得一哆嗦,尾巴瞬间炸开,化作道白影贴在冰洞最深处的岩壁上,耳朵紧紧耷拉下来。屏住呼吸,透过冰凌的缝隙往外看——来的是个少年,青布长衫上沾着雪粒,发间木簪雕着只歪头狐狸,簪尾还缠着圈红线。
他抱着竹简,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进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这洞竟如此幽深……”他借着冰凌反射的光翻竹简,睫毛上的雪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像颗坠落的星子。
我缩在岩壁后,爪子紧紧抠着冰缝。是凡人。活了千年,见过的凡人要么见了我就喊“妖怪”,要么就想抓我去领赏。我该把他吓走,像从前那样掀块冰锥砸在他脚边,可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若蚊蚋的气音。
少年突然抬头,目光直直朝我藏身的方向扫来。我吓得心脏骤停,耳朵耷拉得更低,差点把脸埋进自己蓬松的尾巴里。
“有人吗?”他声音清越,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我叫沈幼轻,路过避雪,绝无冒犯之意。”
见没人应答,他松了口气似的,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摊开竹简小声诵读:“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我偷偷抬眼,看见他读得认真,手指在竹简上慢慢滑动,像在抚摸什么珍宝。读着读着,他忽然对着空气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饼,掰了半块放在石头上:“要是有小狐狸路过,或许会爱吃这个。”
我愣住了。见过想抓我剥皮的猎人,见过想拿我炼丹的道士,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洞,给不存在的狐狸留饼吃。
雪停后,沈幼轻每天都来。他总在洞口徘徊半晌,确认没人后才敢进来,放下东西就坐在角落读书。有时是带着新摘的野果,有时是揣着刚誊抄的诗文,见了我留下的爪印,就会红着脸把食物往洞穴深处推推。
起初我躲得远远的,等他走了才敢出来叼走食物。后来胆子大了些,会在他读书时蜷在冰柱后听。他读诗时总爱走神,目光时不时往我藏身的方向瞟,被冰凌反射的光晃了眼,就像受惊的鹿般猛地低下头,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开春那天,他带来个油纸包,打开是块桂花糕,甜香混着春日的暖意飘过来。我没忍住,化作原形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刚想叼走糕饼,就听见他倒吸冷气的声音。
吓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转身就想逃,却被他急促的声音叫住:“别、别跑!”
我僵在原地,耳朵死死耷拉着,尾巴夹在腿间,后背的毛都快贴到石头上了。他慢慢走过来,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阳光,蹲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声音放得极柔:“小狐狸,你要是不嫌弃,这块糕给你吃。”
偷偷抬眼,看见他红着脸,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眼里却没有半分恶意。犹豫了半晌,终于小心翼翼地叼起桂花糕,转身蹿回冰柱后,狼吞虎咽地吃完,才敢露出半张脸看他。
沈幼轻见我没跑,笑得眼睛都弯了,像盛满了春日的光:“我叫沈幼轻,你……你有名字吗?”
我没应声,只是晃了晃尾巴。
“那我叫你小狐狸好不好?”他从书篓里翻出张画,上面是只歪歪扭扭的白狐,“我娘说,青丘的狐狸都灵动得很,叫小狐狸最贴切。”
画纸上的狐狸耳朵耷拉着,尾巴却翘得老高,像在偷偷笑。看着那画,突然觉得这凡人少年,好像和别的人类不一样。
冰洞外的桃花开得疯魔时,沈幼轻把读书的地方挪到了林子里。他选了块向阳的青石,每天都在石上放块桂花糕,然后坐在旁边读书。我会化作原形蹲在他脚边,听他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偶尔抬头,总能撞见他偷偷瞟过来的目光,被发现了就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像朵小桃花,嘴里却轻声唤:“小狐狸,今天的糕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