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青崖冰洞的冰晶石床上时,总爱摸着心口的位置发呆。那里平平坦坦,没有跳动的温热,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洞——我天生没有心。
青丘的狐狸生下来都有心,唯独我没有。爹娘说这是天罚,罚我生来就该断情绝爱。妹妹阿瑶的心却比谁都滚烫,她笑起来时,心口的位置会微微发亮,像揣着颗小太阳。
我总躲在桃树后看她。爹娘把最软的狐裘给她披,把最甜的灵果给她叼,她趴在爹爹背上撒娇时,尾巴尖会扫过我的脚背,带着暖融融的温度。有次她举着颗红果朝我跑来,耳朵竖得高高的:“姐姐,这个甜!”
我没接。转身钻进冰洞的瞬间,听见娘轻声说:“别理她,她没有心,不懂的。”娘拉走了她,她怕我伤害妹妹,可她忘了我也是她的孩子啊。
妹妹不舍得回头看我,可她拗不过娘。
后来遇到过个游方道士,说能给我补颗人心。他在冰洞前设了法坛,烧符水时念的咒,和当年爹娘抛弃我时,在我身上贴的镇魂符一模一样。我被符咒捆在石柱上,看着他举着桃木剑走来,剑刃上刻着“斩妖除魔”。
“你没有心,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祸害人间!”仿佛我生在人间就不是错一样。
这世间之大却没有我容身之所,哪怕小小的一块。
我挣断符咒逃出来时,后背被剑划开道深可见骨的伤。血落在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原来没有心,也是会疼的。
这个时候我就发誓,我再也不相信世间有爱了。
因为它从来没降临在我身上,什么情啊爱啊,不如修仙来的实在。
再后来遇到过个书生,说爱我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他给我写诗,画我的样子,我又一次心动了,可他却在我化出原形时,抄起砚台砸过来:“妖怪!你骗我!”
说爱我是真的不过是爱我的容貌,怕我也是真的。
砚台砸在我前爪上,碎成两半。他跑出去喊人捉妖时,我叼着他写的诗,躲回冰洞舔伤口。纸上的“一生一世”被血浸透,糊成一团模糊的红。
原来人心是会变的。原来没有心的妖,连被爱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沈幼轻第一次在冰洞留下饼时,我躲在岩壁后,看着那半块干硬的饼,突然想起阿瑶举着红果的样子。可不一样的,阿瑶会被爹娘护着,而我只会被人用剑指着说“妖怪”。
他每天来放食物,我每天等他走了才敢出来。他读“道生一,一生二”时,我会数自己的心跳——哦,我没有心,数不到的。
直到那天他带来桂花糕,甜香漫过冰洞的寒气,我没忍住凑过去。他红着脸把糕往前推了推,眼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温柔,像阿瑶当年举着红果的眼神。
我叼走糕时,尾巴尖不小心扫过他的草鞋。那点微不足道的触碰,竟比妹妹的狐裘还要暖。
沈幼轻说“你不是不会爱,只是没被爱过”时,我突然想起爹娘抛弃我那天,也是个雷雨天。他们把我丢在冰洞口,娘摸着阿瑶的头说:“她没有心,养不熟的。”
“阿瑶不哭,她会伤害你的,娘不会害你的。”她说的话是那样的温柔,我时常像个小偷一样窥探着妹妹的幸福,我是孤儿,妹妹不是,我也曾嫉妒过,可是我知道妹妹没错。
错的是我,我没有心,所以我叫芜馨
可现在有个人,明明知道我怕打雷,却在破庙里把外衫披给我;明明知道我是妖,却在我挡刀时,抱着我流血的身体哭;明明知道我没有心,却还是每天喊我“小狐狸”,给我梳发,为我暖手。
他老得躺在床上时,我趴在他膝头,听他说“要好好护着”。心口那片空洞,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胀。原来没有心,也是会爱的。
忘川河畔看见他攥着半块木簪,说不喝孟婆汤时,我忽然笑了。那些被抛弃的疼,被欺骗的伤,在他喊出“我的小狐狸”的瞬间,都化作了桃花林的风。
我没有心,可我记得他耳尖的红,记得桂花糕的甜,记得他给我梳发时,指尖划过发间的温度。这些记忆,就是我最好的心跳。
所以当百年后的桃花林里,穿校服的少年捡起漫画,发间的狐狸簪闪着光时,我知道,他来了。
他说“我叫沈幼轻”时,我望着他眼里的光,突然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依旧是空的,却盛满了比心更滚烫的东西。
“我是你的小狐狸啊。”我说。
这一次,没有心的妖,终于等来了愿意给她全世界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