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通州码头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码头上的官船插着明黄色的旗子,在一众船只里格外显眼。
“前面就是官船,到了京城顺天府码头,会有人接我。”沈惊寒站在甲板上,对收拾好包袱的苏清沅道,“你若不嫌弃,可与我同乘,省去不少麻烦。”
苏清沅有些犹豫。跟沈惊寒同行确实方便,可这人身份不明,深不可测,师父又嘱咐她少与陌生人牵扯。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孤身女子,初到京城,怕是处处碰壁,有个照应总是好的。
“会不会太麻烦沈公子?”
“举手之劳。”沈惊寒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邀请她喝杯茶,“何况,你救了王掌柜,也算帮了我一个小忙。”
苏清沅一愣:“王掌柜与公子相识?”
“不算相识,”沈惊寒望着远处的官船,“只是他手里有批货,对我有些用处。”
苏清沅没再追问。她渐渐发现,沈惊寒这人说话总是点到即止,藏着太多东西。但她能感觉到,他暂时对自己没有恶意。
两人登上官船时,守船的卫兵看都没看沈惊寒,只对着他腰间一块玉佩行了礼,态度恭敬得很。苏清沅心里更纳罕了——这玉佩看着不起眼,竟有这么大分量?
官船比乌篷船宽敞舒适得多,沈惊寒让人给苏清沅安排了单独的舱房。晚饭时,侍女送来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
“沈公子呢?”苏清沅问侍女。
“公子在舱里看书呢,说不用等他。”
苏清沅独自吃了饭,心里却不踏实。她摸出怀里的油布包,借着烛光翻开青囊经下册。书页泛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除了些晦涩的医理,还有几页画着奇怪的穴位图,旁边标注着“禁针”二字。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舱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舱门外停了停,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苏清沅心头一紧,吹灭蜡烛,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黑影闪进了沈惊寒的舱房,动作迅捷,显然是练家子。
她握紧袖中的银针,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沈惊寒,就听沈惊寒的声音从舱里传来,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调子:“东西带来了?”
“回公子,柳掌柜三天前暴毙,回春堂已经换了新掌柜,是户部侍郎的远房表亲。”黑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查了,柳掌柜死得蹊跷,像是中了‘牵机引’,但表面看却像是急病发作。”
牵机引?
苏清沅瞳孔一缩——这不就是她在望月镇救的那个王家公子中的毒吗?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还害死了柳掌柜?
沈惊寒沉默片刻,道:“新掌柜是什么来头?”
“姓赵,据说医术平平,仗着侍郎的势才盘下回春堂。属下还查到,他跟安远侯府走得很近。”
“安远侯……”沈惊寒的声音冷了几分,“知道了,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黑影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苏清沅靠在门后,心跳得厉害。柳掌柜死了,还是被人毒死的,而凶手很可能跟安远侯府有关。师父让她来找柳掌柜,如今柳掌柜已死,线索岂不是断了?
她正乱着心绪,舱门被轻轻敲了敲。
“苏姑娘睡了吗?”是沈惊寒的声音。
苏清沅定了定神,打开门:“还没,沈公子有事?”
沈惊寒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柄折扇:“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苏清沅没想到他会直接点破,脸上一热,点了点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沈惊寒走进舱房,随手关上门,“柳掌柜的死,你怎么看?”
“牵机引是江湖奇毒,能拿到这种毒,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柳掌柜,对方势力定然不小。”苏清沅皱眉道,“安远侯府……那是什么地方?”
“安远侯手握京畿兵权,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沈惊寒淡淡道,“只是这位侯爷行事狠辣,树敌颇多。”
苏清沅心里更沉了。师父让她来找柳掌柜,柳掌柜却被安远侯府的人害死,这说明她爹的事,很可能跟这些权贵脱不了干系。师父还让她提防穿玄色蟒纹袍的人,那岂不是……皇室宗亲?
“我……”苏清沅有些慌乱,“我现在该怎么办?”
沈惊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道:“柳掌柜虽死,但回春堂还在。那个赵掌柜既然是安远侯的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你若信我,到了京城,先别急着露面,我帮你查查赵掌柜的底细。”
苏清沅抬头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作假。她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多谢沈公子。”
“举手之劳。”沈惊寒站起身,“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吧。到了京城,一切小心。”
他走后,苏清沅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漆黑的水面,心里乱如麻。原以为到了京城就能找到答案,没想到刚踏入这潭水,就遇上了人命官司。柳掌柜的死,安远侯府的介入,还有沈惊寒,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查这些事?
这一夜,苏清沅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官船抵达顺天府码头。码头上车水马龙,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来来往往,有抬着轿子的官差,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果然比通州繁华百倍。
沈惊寒的人早已在码头等候,是几个穿着青衣的劲装汉子,见到沈惊寒,都恭敬地行礼:“公子。”
沈惊寒对苏清沅道:“我先回府,你若不嫌弃,可先在我府中住下,或是我让人给你安排客栈?”
“不必麻烦公子了,”苏清沅道,“我自己找家客栈就行,有消息的话,公子如何通知我?”
沈惊寒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朵寒梅:“你拿着这个,去城南的‘寒香楼’,那里的掌柜会帮你传信。”
苏清沅接过木牌,小心收好:“多谢沈公子。”
沈惊寒没再多说,带着人上了一辆低调的乌木马车,很快汇入人流。
苏清沅站在码头,看着眼前陌生的京城,深吸一口气。她没去客栈,而是按着记忆里师父说的地址,打听着往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回春堂在京城的西市,是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但铺面很大,门楣上的“回春堂”三个字苍劲有力,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只是此刻门脸上挂着白幡,显然是在办丧事。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指挥着伙计搬东西,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那男人留着山羊胡,眼神闪烁,正是沈惊寒说的新掌柜赵德才。
苏清沅装作买药的客人,走进店里。药香混杂着纸钱的味道,有些呛人。
“买什么药?”赵德才瞥了她一眼,态度敷衍。
“我想买些当归和黄芪。”苏清沅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店里。柜台后挂着的药柜很旧,有些抽屉上的标签都磨掉了,角落里还堆着些没整理的药材,看起来乱糟糟的,完全不像个老字号药铺该有的样子。
赵德才让伙计抓了药,报了个极高的价钱。苏清沅没还价,付了钱,状似无意地问:“掌柜的,听说前几日老掌柜仙逝了?真是可惜,我还想找他看个方子呢。”
赵德才眼神一紧,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个做什么?老掌柜是病死的,有什么好看的!”
他反应这么大,反而更可疑了。苏清沅心里有数,装作害怕的样子:“我……我就是听说老掌柜医术高明,随便问问,掌柜的别生气。”说完拿起药,匆匆离开了。
走出回春堂,苏清沅才发现后背都湿了。这赵德才显然心里有鬼,柳掌柜的死,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正想着,忽然看到对面的茶楼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沈惊寒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茶杯,遥遥地对她举了举。
苏清沅一愣,随即明白了。他果然还是不放心,跟着来了。
她没过去,只是对着茶楼的方向点了点头,转身往城南走去。她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但她知道,她不能退缩。柳掌柜死了,线索断了,她更要查下去,不仅是为了爹的事,也是为了给枉死的柳掌柜一个公道。
她摸了摸怀里的青囊经下册,又看了看手里的药包,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不管这京城有多少迷雾,她都要用自己的医术和眼睛,一点点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