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号”破浪前行,船身微微摇晃,江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穿过船舱,拂过甲板,带来些许凉意。苏清沅蜷在甲板角落,双手捧着一碗莲子羹,却迟迟没有动勺。师父低沉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不食陌生人之物。”
莲子羹的甜香却如调皮的小兽,一个劲儿往鼻尖钻,惹得她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唤个不停。昨日中午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稀粥,再加上刚才那一场缠斗,体力早已透支得厉害,肚子空得像是能塞下整个世界。
“姑娘怎么不吃?不合胃口?”沈惊寒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中折扇轻轻一摇,阳光洒在他脸上,冷峻的线条被柔化了几分。
苏清沅赶忙站起身,把莲子羹推到一边,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多谢沈公子的好意,只是……”
“怕有毒?”沈惊寒冷冷挑眉,语调里带着一丝揶揄,“若我想害你,在码头就不必出手了。”
这话确实无可辩驳。苏清沅的脸微微一热,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不是不信公子,只是师父说……”
“令师确实谨慎。”沈惊寒打断她的话,径直端起莲子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样,姑娘可信了?”
他的眼神坦荡,毫不躲闪,反倒衬得苏清沅刚才的犹豫显得有些小气。她连忙低头道歉:“公子莫怪,是我失礼了。”说完,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口。莲子炖得软糯,甜度恰到好处,舌尖一触便觉一股暖意蔓延开来。她的眉头不由松开了一些。
沈惊寒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姑娘要去京城?”
“嗯。”苏清沅点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看姑娘身手,像是练过的?”他随口问道,语气轻松,像在闲聊。
“在家跟着师父学了些强身健体的法子,算不得什么身手。”苏清沅含糊答道,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腰间的药囊。师父传她的那些功夫和医术,可不能随便对外人提起。
沈惊寒没再追问,转而道:“刚才那伙人为何追你?”
苏清沅舀莲子的手一顿。这几日从终南山下来,总有人莫名其妙地纠缠她,昨夜在客栈甚至有人试图撬她的房门,最后被她用迷药撂倒了。“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们看我好欺负吧。”
沈惊寒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只不起眼的药囊上。粗麻布制成的袋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隐约闻得出当归和防风的味道,还有那极淡的一缕“还魂草”的气味。这丫头,果然不简单。
正说着,船舱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哭喊:“救命啊!有没有大夫?我家先生晕过去了!”
一听“大夫”二字,苏清沅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沈惊寒也跟上脚步:“去看看?”
船舱内已围了一圈人,地上躺着一名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面色惨白,嘴唇发青,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旁边的女人抱着他痛哭,头发散乱,神情慌乱。
“王先生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看样子是急症啊!船上有没有大夫?”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苏清沅挤进人群,蹲下身子伸手探脉。
“你干什么?”女人红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顿时戒备起来,“你懂医术吗?别乱碰我家先生!”
“让她试试。”沈惊寒出声,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妇人身边的随从低声提醒了两句,妇人半信半疑地让开位置:“你……真的会看病?”
苏清沅没再多言,指尖搭上男子手腕。脉象沉细而促,气血运行受阻。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放大,指甲隐隐泛青紫。
“他刚吃了什么?”苏清沅抬头问妇人。
妇人愣了一下:“他说饿了,丫鬟就拿了些杏仁酥给他……”
“杏仁酥?甜的还是苦的?”
“有点苦味,说是南边新出的口味……”
苏清沅心底一沉:“不好!是苦杏仁!他中毒了,氰化物!”
苦杏仁含氰苷,处理不当便会引发中毒,严重时甚至致命。王掌柜显然吃了未经处理的苦杏仁酥,毒素已经开始发作。
“怎么办啊?”妇人完全慌了神,一把抓住苏清沅的胳膊,哭喊道。
“别慌!”苏清沅稳住她,迅速取下腰间药囊,取出几味药材,又摸出银针,“谁有烈酒?快拿来!”
有人递过一个酒囊,苏清沅倒了些酒在手心搓热,用力按在男子胸口快速揉搓,同时吩咐妇人:“找个干净瓷碗来!”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目光专注,先前的怯懦一扫而空。沈惊寒站在一旁,看着她用银针刺入男子的人中、涌泉等穴,眉毛轻轻一挑——这针法,倒是有些眼熟。
片刻之后,男子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溢出黑褐色的秽物。苏清沅让人用瓷碗接住,又塞入一颗解毒丹,继续施针。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船行水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一炷香后,苏清沅拔下最后一根针,男子的脸色缓缓好转,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没事了,毒素基本排完了,让他静养几天就好。记住,以后别吃生的苦杏仁,即使要吃,也要泡透煮熟。”
妇人看着醒来的丈夫,喜悦与感激交织在一起,“噗通”一声跪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们夫妻永世不忘!”
苏清沅连忙扶起她:“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人群中响起一片赞叹声,看向苏清沅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沈惊寒递给她一块帕子:“没想到苏姑娘医术如此高明。”
苏清沅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家传手艺,混口饭吃罢了。”
这时,随从凑近低声问道:“姑娘,这真是因为苦杏仁?”
苏清沅看他神色闪烁,心中警铃骤然响起:“怎么?有问题?”
随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杏仁酥是在码头买的,同行的人都吃了,都没事……”
苏清沅皱起眉头:若真是点心铺的问题,不可能只有王掌柜中毒。她低头看向地上的秽物,又注意到男子袖口沾着不易察觉的白色粉末,那显然不是杏仁酥的碎屑。
“你家掌柜最近有没有得罪人?”苏清沅沉声问道。
随从脸色一变,支吾道:“我……我不知道……”
沈惊寒淡淡开口:“王掌柜做茶叶生意吧?听说上个月收了一批江南好茶,断了不少人的财路。”
随从惊讶地抬起头:“公子怎么知道?”
沈惊寒避而不答,目光转向苏清沅,意味深长:“看来,这船上的事,不简单。”
苏清沅心里一沉:自己本想安稳到京城,却在上船第一天卷入了一场投毒案。这是针对王掌柜,还是……自己?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怀中的《青囊经》,指尖冰凉。师父曾经警告过她,《青囊经》不仅藏有起死回生的秘方,还暗含夺命毒术,无数人觊觎已久。
难道,从下山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江风骤然刮起,船帆猎猎作响,苏清沅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双眼睛正隐藏在水面之下,冷冷注视着船上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