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悠悠荡荡地驶了三日，终于在汉江渡口靠了岸。
这里是南北往来的要道，码头上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岸边。挑夫们扛着货物吆喝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呜呜”的船鸣声混杂着孩童的哭闹声，像是锅里煮开的水一般热闹。
苏清沅从山里刚出来，面对这阵仗不由得怔了一瞬，手指微微攥紧了包袱。
她按照师父的叮嘱换了身半旧的湖蓝色布裙，头发也梳成了简单的发髻，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包袱被她紧紧攥在手里，青囊经和银医针贴身藏着，一刻都不敢离身。她的眼神游移间带着几分警惕，像是只随时准备逃走的小鹿。
“姑娘，要去京城？”一个戴着草帽的船工凑过来，笑容憨厚，“前面那艘‘顺风号’就是去通州的，到了通州换官船，两天就能到京城！”
苏清沅刚想道谢，眼角余光却扫到码头角落里有三个穿着短打、腰间别着刀的汉子正盯着她。那三人眼神阴鸷，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刀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匪气。她心里一凛，不着痕迹地往人流密集的地方挪了几步。这几日路上她已遇过两拨“不怀好意”的人，都被她用银针“请”走了，可这码头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无辜。
“多谢大哥。”苏清沅对船工笑了笑，转身想朝“顺风号”走去，身后却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站住！”
她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只见那三个汉子已经围了上来，为首的刀疤脸抱着胳膊，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她身上打转，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小丫头，独自一人？”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黑的牙，“看你面生得很，是第一次出门吧？”
苏清沅指尖悄然摸上了袖中的银针，脸上却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水面：“三位大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聊聊？”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怪笑一声，目光贪婪地落在她的包袱上，“看你这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啥好东西？不如让哥哥们替你拿拿？”
周围的人看出不对劲，纷纷往后退去。几个原本想上前劝阻的也被刀疤脸恶狠狠瞪了一眼，缩了回去。这码头鱼龙混杂，谁也不想惹麻烦。
苏清沅心里明白了几分——这是遇到劫道的了。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瞥了一眼，“顺风号”的跳板已经搭好，船工正在催促客人上船。只要再往前几步……
“怎么不说话？”刀疤脸向前逼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包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包袱时，苏清沅突然侧身一躲，手腕轻翻，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她动作快若闪电，“咻”地一下朝着刀疤脸的手腕扎去。
刀疤脸显然也是练过的，反应极快地缩手，奈何终究慢了半分。银针擦过他的皮肉，带起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拔刀就砍：“臭丫头，还敢动手！”
苏清沅早有准备，借着侧身的力道往后退，避开刀锋，同时脚尖点地，身形灵活如受惊的小鹿，朝“顺风号”方向窜去。她知道自己的力气不及这些汉子，只能靠身法周旋。
“拦住她！”刀疤脸怒吼一声。
瘦猴和另一个矮胖汉子立刻包抄上来，两把刀一前一后封死了她的去路。苏清沅眼神一凝，忽然矮身从瘦猴腋下钻过，同时反手一扬，两根银针精准地射向瘦猴的膝盖。
“哎哟！”瘦猴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码头上的人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她还有这种本事，又惊又怒地挥着刀追上来：“抓住她！死活不论！”
苏清沅刚跑到“顺风号”的跳板前，矮胖汉子已经挡住了去路。他手中的刀带着风声劈过来，眼看就要砍到她的肩膀——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不知何时，跳板尽头站着一位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刚才那一挡竟是用扇骨生生架住了矮胖汉子的刀。
那公子生得极为俊美，肤色冷玉般白皙，眉眼疏朗，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透着一股疏离感。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可站在那里，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静了几分，连刀疤脸的气势都弱了几分。
“光天化日，在渡口持刀行凶，当王法是摆设？”他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矮胖汉子被震得虎口发麻，看着对方手里那柄看似普通的折扇，竟不敢再动。刀疤脸眯起眼睛，语气不善：“阁下是哪路的？这是我们跟这丫头的私仇，劝你别多管闲事！”
年轻公子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苏清沅，目光落在她沾了些尘土的裙摆上，淡淡开口：“上船。”
苏清沅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刀疤脸，没再多想，提步就上了跳板。
刀疤脸见状还想追，却被那公子用折扇拦住：“她是我的人，你动一个试试？”
他语气平淡，但目光扫过来时，刀疤脸竟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像是被猛兽盯上了。他咬了咬牙，看了看跳板尽头已经走到船舱门口的苏清沅，又看了看眼前深不可测的白衣公子，最终啐了一口唾沫，扶起地上的瘦猴，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清沅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那公子转身走上跳板，心里复杂难明。她刚才只顾着脱身，还没来得及道谢。
“多谢公子出手。”她走上前，拱手行礼，“小女子苏清沅，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年轻公子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举手之劳，不必谢。在下沈惊寒。”
沈惊寒？
苏清沅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他的气度与打扮，显然不是普通人。她正想再问些什么，沈惊寒已经转身进了船舱上层的雅间，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船家这时已经解开缆绳，“顺风号”缓缓驶离码头。苏清沅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变小的渡口，心里升起一丝不安——那伙人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是因为她的医术？还是因为……师父给的青囊经？
她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指腹触到青囊经粗糙的封皮，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京城不比终南山，人心叵测，万事小心。”
正思索间，舱门被推开，沈惊寒的随从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径直走到她面前，放下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我家公子说，姑娘刚才受惊了，用这个压压惊。”
苏清沅看着那碗炖得软糯的莲子羹，愣了一瞬。她抬头望向船舱上层的雅间，窗纸上隐约映出沈惊寒的侧影，看不真切。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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