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终南山的雪还没化透，山坳里的药田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
苏清沅蹲在田埂上，指尖捏着株刚露头的七叶一枝花，眉头却拧成了疙瘩。她身后的竹楼飘出药香，混着灶间的烟火气，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味道，可此刻闻着，却莫名有些扎心。
“沅丫头，磨蹭够了没？再不走，赶不上山下的头班船了！”
竹楼门口，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背着手站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沾着药渍，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正是苏清沅的师父，人称“活死人”的老神医。
苏清沅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师父，您真要我下山啊？我走了，谁给您熬药？谁给您采那株长在断魂崖上的千年雪莲？”
“少废话！”老神医敲了敲拐杖，“你当老夫离了你就活不成？当年我单枪匹马闯江湖的时候，你还没在你娘肚子里扎根呢！”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你爹的信都送到山上来了，说京城那边出了事，指名要你去。你是苏家唯一的传人，这趟浑水，你躲不过去。”
苏清沅猛地回头，眼眶有点红：“可我爹……他不是在我出生那年就没了吗？这信是谁写的？”
老神医别过脸，望着远处的云雾：“你爹的事，复杂得很。信上没多说，只说让你拿着青囊经下册，去京城找‘回春堂’的柳掌柜。到了那儿，自然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扔了过去，“拿着，这是青囊经下册，还有你娘留下的那支银医针。”
油布包落在苏清沅怀里，沉甸甸的。她知道青囊经是苏家祖传的医书，上册在师父这儿，记的是寻常病症，下册却藏着秘辛，师父总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她碰。
“师父，”苏清沅咬着唇，“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爹还活着？”
老神医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记住，到了京城，少管闲事，多看病，凭你的医术，保命不难。还有……”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提防穿玄色蟒纹袍的人。”
玄色蟒纹袍？
苏清沅刚想问，老神医已经背过身，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再不走，我可要用针戳你了！”
苏清沅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重重磕了三个头：“师父保重！徒儿……徒儿会回来的！”
她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些常用的药材和银针。走到山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竹楼门口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像师父平日里哼的小调。
山下的镇子叫望月镇，依着条通江的河。苏清沅刚走到码头，就听见一阵喧哗。
“让让！都让让！王老爷家的公子快不行了！”
几个家丁抬着顶轿子往码头冲，轿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躺着的少年。那少年面色青紫，嘴唇发乌，胸口起伏微弱，看模样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旁边围着的百姓窃窃私语：“这不是王家的二公子吗？听说昨儿还在酒楼喝花酒，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怕是中了邪吧？前几日我就见他夜里在河边转悠，神神叨叨的……”
苏清沅眉头一挑。看这症状，倒像是中了毒，而且是急性的。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脚却像被钉住了似的——师父说过，医者见死不救，不如拿刀剜了这颗心。
“等等！”她往前跨了一步，拦住轿子，“让我看看。”
家丁们愣了愣，领头的彪形大汉瞪眼：“哪来的野丫头？我们家公子要去城里找李大夫，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李大夫？”苏清沅嗤笑一声，“望月镇的李大夫，治个风寒咳嗽还行，他认得这是‘牵机引’的毒吗？再耽误片刻，神仙难救。”
这话一出，大汉脸色变了。“牵机引”是江湖上的奇毒，寻常大夫听都没听过，这丫头年纪轻轻，怎么会知道？
轿子里突然传来微弱的呻吟，少年像是回光返照般，费力地睁开眼，看向苏清沅：“救……救我……”
“让开。”苏清沅不再废话，直接掀开轿帘。她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巧的银盒，打开，里面排着长短不一的银针。指尖捏起最长的那根，在烛火上燎了燎，眼神一凛，快如闪电地刺入少年胸口的膻中穴。
“你！”大汉想拦，却被苏清沅眼神扫得一哆嗦，竟没敢动。
她指尖翻飞，银针在少年身上起落，快得只留下残影。不过片刻，少年原本青紫的脸竟透出些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
苏清沅拔下最后一根针，擦了擦额角的汗，从包袱里摸出个小瓷瓶，递给大汉：“每隔一个时辰喂他一粒，能撑到城里。告诉他，这毒是冲着王家来的，不是偶然。”
大汉接过瓷瓶，看着轿子里明显好转的公子，又看看眼前这穿着粗布裙、扎着双丫髻，却眼神清亮的少女，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清沅没再理他，转身跳上刚要开的乌篷船。船家摇着橹，木桨划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回头望了一眼，终南山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抹淡青色，藏进了云里。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船家是个憨厚的汉子，见她望着远山出神，忍不住搭话。
苏清沅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轻声道：“京城。”
京城，那是她只在师父的话本里听过的地方。那里有红墙黄瓦的宫城，有车水马龙的大街，也有师父没说出口的、藏在她爹那封信里的秘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认出千种药草，能下百种针剂，却不知道，能不能在那水深似海的京城，护住自己，找到答案。
船行渐远，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去，河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苏清沅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不管前路有什么，她总得去看看。
毕竟，那是她爹让她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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