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凯瑟琳·沃尔夫教授办公室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咖啡以及一种冷冽的、说不清是香水还是消毒水的味道。
顾倾棠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指尖微微抵着冰凉的桌面。她刚刚提交了一份关于“东西方文化背景下羞耻感差异表征”的选题报告,这是沃尔夫教授上周布置的初步任务。
教授靠在椅背上,并没有立刻翻开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她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打量着顾倾棠,目光从她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滑过沉静的面容,最后落在那双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顾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在课堂上更低沉,更带有一种私密的压迫感,“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心理学?”
顾倾棠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稳:“为了理解。”
“理解什么?人性的幽暗?还是……”凯瑟琳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你自己?”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带着分析师剥离病人防御层的试探。顾倾棠沉默了一瞬,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答案:“理解驱动行为的普遍与特殊规律。”
凯瑟琳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像是看穿了她拙劣的闪避,但并未穷追猛打。她终于翻开那份报告,快速浏览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声响。
她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目光扫过之处,仿佛已将所有信息提取完毕。几分钟后,她合上报告,随手扔回桌面上,发出不大却令人心惊的“啪”一声。
“不够。”她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顾倾棠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的视角过于……美学化。”凯瑟琳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叠抵住下巴,形成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含蓄内敛’、‘中庸之道’、‘集体主义羞耻’……你用一堆文化符号包裹现象,却拒绝进行更冷酷、更本质的剖析。你在用艺术史的方法处理心理学课题。”
她的批评精准而锐利,毫不留情。
“心理学不是鉴赏古董,顾小姐。它需要你拿起手术刀,而不是羽毛笔。”她拿起顾倾棠报告中的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关于“东方含蓄可能降低某些心理疾病外显表现”的论述,“这种文化相对主义的论调,是软弱的表现。在这里,”她用指尖重重敲击着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我的课堂上,这种东方式的含蓄——就是弱点。”
“弱点?”顾倾棠重复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这个词刺耳地回荡在空气中。
“没错。”凯瑟琳的目光锁紧她,像猎人盯住了终于露出破绽的猎物,“它让你回避冲突,掩盖真实的攻击性,甚至可能……”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过顾倾棠过于平静的脸,“……成为完美隐藏病态内心的温床。你需要打破它。”
空气似乎凝固了。窗外的喧闹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顾倾棠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不是因为被否定,而是因为这种否定背后所代表的、某种根深蒂固的西方中心视角的傲慢。她试图用学术语言反驳:“教授,我认为文化滤镜本身就是研究的一部分,而非需要被剔除的杂质。理解差异性的成因……”
“——比judge差异性更重要?”凯瑟琳打断她,嘴角噙着一丝冷嘲,“很政治正确的观点。可惜,在临床实践和深层心理分析里,过度共情会让你失去诊断所必需的冷酷。”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逼近。她在离顾倾棠极近的地方停下,近到顾倾棠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不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金属和雪松混合的体息,极具压迫感。
“扔掉这些华而不实的文化外壳,顾倾棠。”她叫了她的全名,发音有些生硬,却异常清晰,“我要看到更赤裸的东西。人性的丑恶、扭曲、疯狂,它们可不在乎你是东方还是西方。”
她的目光落在顾倾棠紧握着笔记本、指节已然发白的手上,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残酷的兴味。
“你的课题,重做。”她下达最终判决,语气不容置疑,“下周一,我要看到新的方向。一个能证明你拥有‘钢铁般神经’的方向。”
她转过身,走回窗边,背对着顾倾棠,望向窗外,显然已结束了这次谈话。
顾倾棠站在原地,有几秒钟没有动。胸腔里某种情绪在翻涌,是愤怒,是不服,还是被冒犯的冰冷?她分辨不清。她只是感到握着笔记本的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拿起桌上那份被否决的报告,转身,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凯瑟琳·沃尔夫依旧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那个正穿过庭院、白色身影显得格外清瘦孤直的东方女孩身上。
她看到顾倾棠在庭院中央的橡树下停住脚步,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被否决的郁结和冰冷的评价都压回心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份强装的镇定和之下压抑的波澜,清晰地落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
凯瑟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
第一滴墨,已经落下。
染黑了纯白的纸,也搅动了平静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