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像是解除了某种定身咒,凝固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学生们如蒙大赦,收拾东西的嘈杂声、椅子拖拉的刺耳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汇成一片。许多人经过讲台时刻意绕开,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力场。
顾倾棠依旧不紧不慢。她将钢笔小心盖好,玉镇纸收回,笔记本合上,每一件物品都回归它们原有的位置,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风暴从未波及这个角落。
“嘿!倾棠!等等我!”
一个活泼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喘息。苏菲,她的室友,顶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栗色卷发,挤过人群扑到她旁边的空位上,眼睛里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和分享欲。
“我的天,你刚才就在‘妖精’的课上?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可怕?”苏菲连珠炮似的发问,一边把自己的名牌手包往桌上一放,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响声,与顾倾棠那片区域的宁静格格不入。
“沃尔夫教授很严谨。”顾倾棠拿起帆布包,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严谨?那是魔鬼的代名词好吗!”苏菲夸张地拍着胸口,跟着她一起随着人流走出教室门,“我听说她上学期挂了一半的人!还有,还有,你听到那些关于她的传闻了吗?”
走廊里人声鼎沸。顾倾棠微微蹙眉,不太适应这种近距离的嘈杂。她稍稍加快了脚步,希望尽快回到安静的宿舍区。
苏菲却完全沉浸在八卦的兴奋里,紧跟着她,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惊天秘辛:“就那个!说她家里根本不是普通的德国有钱人……是,是那种!”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睛瞪得溜圆,“黑手党!听说她爸是欧洲哪个帮派的老大,所以她才能这么横,学校都不敢管她!还有人说她实验室里用的根本不是小白鼠,而是……”
“苏菲。”顾倾棠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声音依旧清淡,却让苏菲下意识闭上了嘴。
“道听途说,不足为信。”顾倾棠的目光扫过苏菲脸上未褪的激动,“沃尔夫教授的学术成就和教学风格,与她家庭的背景传闻,没有逻辑上的必然联系。”
“哎呀,你这人真没劲!”苏菲嘟起嘴,随即又挽上她的胳膊,试图拉近关系,“宁可信其有嘛!不然怎么解释她那吓死人的气场?你刚没看见她怎么怼那个红毛杰克的吗?简直杀人不见血!说真的,你离她远点,这种女人太危险了……”
顾倾棠轻轻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她不习惯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
两人此时已走到教学楼外的林荫道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方才在室内积攒的沉闷。顾倾棠微微吸了口气,肺腑间终于不再是那股混杂的味道,清爽了许多。
她没有回应苏菲关于“危险”的论断。危险吗?或许。但那冰蓝色眼眸深处,除了冷冽和审视,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被完美掩饰、却无法彻底湮灭的……疲惫?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确定。
“我回公寓。”顾倾棠指了指另一条僻静的小路,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好吧好吧,学霸又要去用功了。”苏菲耸耸肩,也不再坚持,“晚上系里有派对,来不来?好多帅哥哦!”
“不了,谢谢。”顾倾棠摇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就知道。”苏菲撇撇嘴,冲她挥挥手,转身汇入了前往喧闹方向的人流。
顾倾棠转身踏上那条被高大橡树笼罩的小径,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只剩下鞋底敲击石板路的轻微声响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喜欢这种宁静,能让她思考。
那些关于黑手党的谣言,听起来荒诞不经,却为何能流传甚广?是人们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沃尔夫教授异于常人的强势和冷漠?还是她身上确实有种与象牙塔格格不入的、近乎野蛮的原始力量,让人本能地感到畏惧并加以臆测?
真相往往存在于这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之间,需要剥离情绪的渲染才能窥见一二。
她正沉思着,一阵低沉而强劲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径的宁静。
一辆线条冷硬、颜色深沉的复古跑车,以一种与校园环境极不相称的压迫感驶过前方路口,车速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车窗是深色的,但就在车子经过她前方的那一刻,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小半。
顾倾棠的目光无意中扫过。
车内,凯瑟琳·沃尔夫教授侧着脸,似乎正看向她这个方向。夕阳的金红色余晖勾勒出她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那只扶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设计简约却质感厚重的金属腕表。
她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也许只有零点几秒。
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一瞥。
随即,车窗无声升起,隔绝了内外。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跑车加速,迅速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只留下淡淡的尾气味道,很快也被风吹散。
顾倾棠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微微出神。
所以……那些传闻里,至少有一条可能是真的。
这位教授,确实和校园里绝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向自己的公寓楼,表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比来时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