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海岸，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潮湿，却又早早掺进了秋的凛意。巨大的哥特式窗棂分割着黄昏的天光，将阴影投在红砖走廊上，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穿行，脚步声在拱顶下荡出空洞的回响。
顾倾棠站在心理学101教室门口，像一株误入热带的寒带植物。
教室里蒸腾着各种气味——廉价古龙水、甜腻的奶茶、某种油炸零食的油脂味，还有年轻人旺盛荷尔蒙的气息，混杂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暖烘烘的雾。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尖无意识地在精装书脊上收紧。纯白的亚麻衬衫领子熨帖地立着，隔绝了试图沾惹的尘埃。
她选了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刚落座，前排几个男生就回过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逡巡。一个染着火焰般红发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看啊，东方娃娃。赌五十块，她不超过十六岁。”
顾倾棠眼皮都没抬，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钢笔、一枚温润的玉镇纸，一一摆好。动作不疾不徐，自成一方静谧结界，将那点骚扰隔绝在外。
“省省吧，杰克，”他同伴嗤笑，“那是顾。艺术史那边出了名的冰山，多少人都撞碎了牙。听说她家在中国是那种……老钱，懂吗？祖宗十八代都是文化人，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老钱？那更带劲了。”红发男生咧嘴笑，还想说什么，教室却陡然一静。
所有的窃窃私语、嬉笑调情，像被一刀切断。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很高，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套裙，勾勒出紧窄的腰身和利落的线条。金棕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轮廓过于鲜明的脸。她的美是带有攻击性的，像经过精密计算，每一寸都写着冷静与掌控。手里只拿着一只薄薄的平板电脑和一支金属外壳的钢笔。
她走上讲台，放下东西，双手撑在台面，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是一种实质般的压力。冰蓝色的眼睛像两片淬了毒的玻璃，冷冽，剔透，所过之处，学生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咽下了未出口的话。空气彻底凝固，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声。
“下午好，诸位。”声音比预想中低沉一些，平滑得像天鹅绒裹着冰刃，带着轻微的德语口音，每一个音节都砸得清晰有力。“我是凯瑟琳·沃尔夫教授。本学期，由我带领诸位窥探人类心智中最幽暗的角落——变态心理学。”
她拿起笔，在平板屏幕上随意划下几个词：Obsession（执念）、Compulsion（强迫）、Deviance（异常）。笔尖摩擦屏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极致的安静里被无限放大。
“这不是一门供你们在派对上炫耀、或者给自己那点青春期情绪波动找借口的课程。”她语调平缓，没有刻意提高，却字字入耳，“在这里，我们将剥离道德与同情的滤镜，直视扭曲的灵魂。这需要钢铁般的神经，”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台下，几个学生下意识避开了对视，“以及，绝对的理性。”
红发男生似乎想表现一下自己的“钢铁神经”，吊儿郎当地插话：“教授，听说您以前研究过真正的‘变态’？比如……连环杀手？”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引来几声紧张的窃笑。
凯瑟琳·沃尔夫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他，没有恼怒，甚至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泰勒先生，是吗？”她甚至不需要点名册，“基于你显然更热衷于好莱坞剧本而非学术期刊的阅读偏好，我假设你指的是那些具有组织性、仪式性作案特征的暴力犯罪者。”
男生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但让你失望了，我的研究领域更侧重于认知扭曲的成因，而非犯罪现场的猎奇细节。”她语气一转，冰蓝色眼瞳里没有丝毫温度，“不过，既然你提到‘真正的变态’——你认为，一个无法控制自身窥探欲、将他人痛苦视为娱乐消遣、并急于在群体中通过挑衅权威来确立自身地位的人格，距离我们所要探讨的病理学边界，又有多远呢？”
教室里落针可闻。红发男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彻底蔫了下去。
顾倾棠静静地看着讲台上那个女人。她像一柄出鞘的名刀，光华凛冽，锋芒逼人，轻易就能将人割伤。确实……极具威慑。她想起入学前听过的零星传闻——关于这位年轻却声望极高的教授，关于她苛刻到变态的评分标准，以及一些更为隐晦、涉及她私人背景的流言蜚语。
就在这时，前排两个女生的低语借着掩口的动作，断断续续飘进顾倾棠耳中。
“……就是她，据说家里是德国黑手党背景，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敢惹她……上次有个男生论文抄袭，直接被她说得当场呕吐……像个‘吃人的妖精’，对吧？” “嘘！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顾倾棠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教授的眼神似乎在她脸上停顿了零点几秒，锐利得像探针，试图刺破她平静的表象。
顾倾棠没有闪避，只是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呼吸放缓，一缕极淡的冷香自身畔逸散开来，是雪后松林与初绽茉莉交织的气息，清冽幽远，勉强抵御着周遭浑浊的空气。
凯瑟琳·沃尔夫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继续她的课程导论。
顾倾棠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堂课，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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