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大学图书馆古籍区，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高大的橡木书架投下沉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干燥皮革和细微尘埃混合的特有气味，寂静得能听到远处阅览室隐约传来的翻书声，以及……自己的心跳。
顾倾棠喜欢这里。这里的秩序、沉静和历史感，像一层无形的保护壳，能将她与外界的喧嚣和沃尔夫教授带来的那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暂时隔绝。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那本厚厚的《梦的解析》德文原版和几本摊开的笔记。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手边的白瓷茶杯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茶杯里是自带的枇杷叶茶，散发着清苦的甘香。
重做课题报告的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沃尔夫教授的话——“东方式的含蓄就是弱点”——依旧在耳边回响，带着冰冷的嘲讽。她试图集中精神，梳理弗洛伊德理论中关于“禁忌”与“压抑”的论述，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强势的女人。
为什么她的否定会让自己如此……在意？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复杂的德文长句，墨香混合着古籍特有的陈旧气息钻入鼻腔。她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满足教授对“冷酷剖析”的要求，又不完全背离自己文化认知的角度。
正凝神间，一片阴影缓缓笼罩了她桌上的光晕。
一股冷冽的、极具辨识度的气息悄然侵入——不再是办公室里那种混合着咖啡的冷峻，而是更纯粹的、带着雪松与微量广藿香的体息，强势地冲淡了周遭书卷的陈旧味道。
顾倾棠的背脊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立刻抬头。
“《梦的解析》……德文原版。”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偶遇的惊讶，“很令人印象深刻的阅读选择，顾小姐。”
凯瑟琳·沃尔夫就站在她桌旁，身形高挑，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取代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她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心理学期刊，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架间穿行而来。
顾倾棠不得不抬起头。逆着光，教授的面部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图书馆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锐利，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沃尔夫教授。”顾倾棠的声音维持着平稳，听不出情绪。
凯瑟琳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摊开的《梦的解析》上，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短而整洁——越过了桌面那条无形的界限，精准地按在了顾倾棠正在阅读的那一页书页上。微凉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顾倾棠按在书页边缘的手指。
顾倾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那指尖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缓慢地、几乎是带着某种审视意味地，划过书页上那句被顾倾棠用铅笔轻轻划出的句子——“Das Unbewusste ist das eigentlich reale Psychische”（潜意识才是真正的精神现实）。
指尖与粗糙纸页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此刻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弗洛伊德认为，梦境是通往潜意识最直接的皇家大道。”凯瑟琳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振动发出的嗡鸣，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语调，“而潜意识里，充满了被文明和社会规范所压抑的……原始冲动和禁忌欲望。”
她的指尖停在那个刺眼的单词“Trieb”（本能/驱力）上，轻轻点了点。
“他说，禁忌滋生欲望（Das Verbotene schürt die Begierde），越是压抑，越是炽烈。”她抬起眼，目光重新锁住顾倾棠，冰蓝色的眼底仿佛有暗流涌动，“你觉得呢，顾小姐？在你们东方那种强调‘克己复礼’的文化背景下，这种被压抑的驱力，是会悄然湮灭，还是……会以更扭曲、更不易察觉的方式，寻找宣泄的出口？”
她的问题像一把精巧的柳叶刀，裹着学术探讨的外衣，刀尖却精准地指向了顾倾棠本人，指向她那份被斥为“软弱”的含蓄文化外壳之下，可能隐藏的东西。
顾倾棠感到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微微发热。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古籍区的陈旧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氛围。她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靠，避开这过近的距离和咄咄逼人的审视，但自尊心让她钉在了原地。
她垂下视线，避开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按在书页上的手指。指甲圆润，指骨清晰，带着一种冷静的力量感。
“或许，”顾倾棠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弗洛伊德的理论本身，也带有他自身文化背景和时代局限的‘滤镜’。 universal（普世）的‘本能’，在不同文化语境下的表征和应对机制，或许正是研究的价值所在，而非……单纯评判优劣。”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学术领域。
凯瑟琳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捕捉到猎物挣扎痕迹的满意。
“有趣的辩驳。”她收回手，仿佛刚才那近乎狎昵的触碰从未发生。但那冰冷的触感和压迫感似乎还残留书页上，空气中。“所以，你选择从文化比较的角度，为你的‘含蓄’辩护？”
她拿起顾倾棠放在桌角的那本笔记，随手翻看了几页上面清秀工整的汉字批注，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周一，我希望看到你的‘价值’。”她放下笔记，目光最后在顾倾棠微蹙的眉心和下意识抿紧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书架深处。
顾倾棠久久没有动作。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与她杯中枇杷叶茶的清苦、古籍的陈旧味道交织在一起，混乱而扰人。
她低下头，看着书页上刚才被对方指尖划过的地方，那行德文似乎都变得有些刺眼。
禁忌滋生欲望。
她拿起旁边的茶杯，指尖冰凉，喝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
清苦的味道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底那一丝被强行撩拨起来的、陌生的波澜。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