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终于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上方崩断。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我合上物理练习册时,指尖划过最后一道用红笔标注的解题步骤——那是今天刚悟透的人间算法,比天庭的星轨推演要琐碎,却带着种脚踏实地的实在。
“走了走了!”林逸飞把书包甩到肩上,校服后襟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号码的黑色T恤,“今晚得好好合计,顺便再去老地方加练。”
韩子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他手里捏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校园安全观察日志”。“我整理了陈虎从高一到现在的‘光辉事迹’,三十七起明确记录在案的冲突,每个细节都标好了,正好能针对性练应对招术。”
陆辰逸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点粉笔灰:“护具都带来了,上次在山洞用着正好,今晚试试新琢磨的组合拳。”
我们踩着月光穿过操场,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白球鞋的边缘。晚风卷着香樟树的味道掠过耳畔,远处家属楼的窗户透出零星灯火,比天庭的琉璃盏更让人觉得安心。
302宿舍的门刚关上,林逸飞就反手锁了插销。陆辰逸把台灯拧到最暗,橘黄色的光晕在墙上投下四个紧挨的影子。韩子墨摊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高一上学期,他把隔壁班男生的自行车链条拆了,就因为对方打球赢了他。”韩子墨的指尖划过纸面,“高一下学期更过分,堵着小卖部老板的儿子要‘保护费’,被教导主任抓了现行,但是因为教导主任是他舅舅,也就不了了之。”
陆辰逸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含糊不清地说:“他手下有好多人”。咱们练的时候,得把他那几个校外帮手也考虑进去。”
我靠在铁架床的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粗糙的纹路。想起陈虎脖颈上那条晃动的金链子,想起对方眼底那团烧不尽的戾气——那不是天生的蛮横,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淬炼过的尖刺,既伤人,也在自毁。
“你们觉不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我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林逸飞愣了下,随即拍着大腿:“何止怪!简直像要把你生吞活剥了!不过也正常,他在学校横了两年,从没被人当众下过面子。”
韩子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思索:“我倒觉得,他看你的时候,除了愤怒还有别的情绪……像是在透过你看别人。说不定以前跟谁结过怨,把你认成相似的人了。”
这句话恰好说到了我心里。我想起天庭那些被心魔吞噬的堕仙,眼里也曾有过类似的挣扎——被仇恨蒙住的双眼,总会把无辜者错认成仇敌。
“管他因为啥,”林逸飞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总不能看着他继续欺负人。明天我就去跟那被砸了餐盘的学弟说,有咱们罩着他!”
“别冲动。”陆辰逸拉住他,“陈虎肯定在等机会报复,咱们得趁今晚把战术再顺顺。”他转向我,眼神里带着期待,“你中午那下卸力太绝了!能不能再讲讲发力技巧?等会儿到山洞就练这个。”
我沉默片刻,想起在天庭凌霄殿前练剑的三千年。斩妖台上的罡风,炼妖炉里的烈焰,还有师父用仙骨磨成的剑穗……这些都不能说。我只能淡淡道:“关键在手腕巧劲,像拧瓶盖那样,顺着对方的力道走,等会儿到山洞我再演示,还有,战术先不着急,把自己的基本功练好再说。”
“那必须的!”林逸飞眼睛一亮,突然压低声音,“有慕白在,我们不怕练不好。”
我忍不住笑了,感受着少年三人带来的乐趣。
韩子墨从书包里翻出张草图,铅笔在上面圈出几个点:“这是山洞里适合练习攻防的位置,上次咱们标记的石块还在,正好能模拟障碍物。”
陆辰逸已经开始清点运动包里的东西:“拳击手套、护膝都齐了,我还从体育器材室借了根橡胶棍,能练格挡。”
我望着三个眼里闪着光的少年,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变得滚烫。在天庭时,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是上下级的服从,不是仙凡殊途的疏离,而是实打实的并肩作战的热望。
“可以。”我点头时,台灯的光晕在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但要记住,我们练这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别人,不是为了打架。”
“放心!”林逸飞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咱们是正义的化身!”
商议完毕,我们趁着夜色溜出宿舍,熟门熟路地穿过酸枣林,拨开遮掩洞口的灌木丛。山洞里依旧潮湿,上次留下的火把还插在岩壁缝隙里,陆辰逸掏出打火机点燃,跳动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石洞,岩壁上我们之前练习时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
“开始吧!”林逸飞套上拳击手套,率先摆出架势。
我走到石洞中央,借着跳动的火光演示起卸力技巧:“陈虎力气大但动作糙,你们看,他出拳时肩膀会先耸一下,这时候抓住他手腕,往斜下方带……”
火光里,四个少年的身影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呼喝声、拳脚与空气的碰撞声在山洞里回荡。林逸飞的直拳越来越稳,陆辰逸的格挡有了章法,韩子墨也能灵活地绕到“对手”侧面,而我总能在他们出错时,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指出破绽。
夜渐渐深了,山风穿过洞口时带着几分凉意。我们靠在岩壁上歇脚,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想什么呢?”林逸飞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看你刚才练招的时候,总盯着洞口的方向。”
我望着洞口那方被夜色染黑的天空,北斗七星的位置和天庭看到的并无二致,只是被人间的灯火衬得有些黯淡。不知道师父此刻在南天门战况如何,不知道那些作乱的魔物有没有被镇压……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看着三个气喘吁吁却眼神发亮的兄弟,“再练一组防守反击,就回去。”
回到宿舍时,天快亮了。我躺在床上,把那枚从陈虎身上掉落的打火机握在手心。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上面的火焰图案磨得模糊不清,却像是在灼烧着什么。
我做了个梦。梦里既有天庭的流云飞剑,也有人间的青藤校园。
醒来时,晨曦正透过窗户照在床沿,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那枚打火机的轮廓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像个滚烫的印记。
早读铃清脆响起,302四人背着书包,沉默而默契地走出宿舍楼。无人言语,但交换的眼神里,都心照不宣地藏着同一个秘密——关于石洞的汗水、呼喝、火光,以及那些带着决心挥出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