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遗命

不知何处而来的乌云，将星光尽数遮蔽，旋即不久，只听得天空一声轰鸣，银紫色的雷光如同蜿蜒的长蛇在墨色中穿行，豆大的雨珠便劈头盖脸地朝人砸去。

　　洮水水面奔腾咆哮，一个个漩涡出现又消失，将水面散落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远处穿来阵阵泣血般悲怆的鸟鸣。

　　斗笠人漠视着这奔腾不息的洮水，心中似悲似喜，他始终难以相信，严正清与临洮就这般轻易地葬送在这洮水之中。但眼看着暴烈的雨势与呼啸而过的山风，以他那久经考验而坚如铁石的心也不免有了几分动摇。

　　洮水水面不断上涨，再过不久就要将这座木桥尽数冲毁，掌心无意识摩挲刀柄上那道旧痕，斗笠人用一种语调奇特的语言命令追兵回撤。

　　马蹄声渐行渐远。

　　一只手掌穿出水面，艰难地抓住水面仅剩的木板，临洮单手将严正清紧紧地夹住，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过桥的铁链向对岸艰难泅渡，锈蚀的铁链如同钝刀，拖出一道血色航迹，尽管有那股热流支撑，临洮也觉得身体被压榨到了极限，泛着土腥味的河水，滴滴答答地从从他湿透的鬓角滴落，发丝披散在脸颊两侧，这时才看出这位身披六扇门捕快服，动作矫健有力的侠客，也不过仅仅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临洮感觉自己的右脚和手臂全都酸痛难忍，但此刻临洮顾不上这些，强行压下身体的哀鸣，背着严正清向着洮河对岸的密林踉踉跄跄的奔去。那双持着腰刀时无比稳定的双手，此刻竟不住的颤抖，随着那股热流渐渐散去，他感受到身后严正清的呼吸竟不断变得微弱，原本尚有余温的身躯竟也显现一丝冷意。

　　临洮不敢回头去看，热泪与天上决堤的雨水混杂流淌，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雨。亦不敢放声大哭以泄心中悲痛，只能在心中反复的念着，“父亲！父亲！不要离开我。”

　　记忆中那双宽厚有力的双手，曾经扶着自己走过京都的春与秋，也温柔的拂过自己练刀练剑后酸痛的筋骨，还有那冬夜中，为自己递来的那一串鲜红的糖葫芦。

　　好运似乎终于舍得朝这对父子投来一丝青睐。

　　在这密林之中，临洮竟找到一处可勉强遮风挡雨的兽窟，顾不得这洞窟中浓郁的化不开的野兽臭味，临洮飞快的平整出一处坦地，将严正清小心地安放在地面上。

　　此刻御史已是面如金纸，命若游丝。一路的刀伤与出血，已要了这精瘦的中年人半条生命，随后的毒素与冰冷的洮水更是让他雪上加霜。

　　临洮顾不得许多，飞快地解开严正清身上湿透的衣裳，排出胸腹间的积水，掏出随身油包中仔细保存的夏氏金疮药为他细细的覆着。

　　临洮注意到严正清始终一只手紧握着什么放在胸口，当他试图掰开父亲烧红烙铁般的手掌，御史眼球突然暴睁，熔金般的暗光从指缝炸裂！洞壁瞬间爬满蛛网般的焦痕。

　　看到临洮的那一瞬，黑石从染血的掌间滑落。当少年颤抖的手指触到石面时，御史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仰倒。

　　"父...亲？"临洮的呼唤卡在喉咙里。

　　严正清涣散的瞳孔突然收缩，枯枝般的手猛地抓住临洮的衣襟。他的眼球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金色——那是他正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去幽..."御史的喉结滚动着，突然，他僵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在临洮惊愕的注视下，那双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眼睛，忽然澄澈如十年前的秋日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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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史看见的不是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而是某个晨光熹微的清晨：

　　六岁的临洮穿着过大的棉袍，像只笨拙的小狗在院中学他练刀。木刀太重，孩子摔了个跟头，却立刻爬起来，鼻尖沾着雪沫朝他傻笑："父亲！我学会收刀式了！"

　　他看见自己放下公文，蹲下来用袖子擦那张花猫脸。孩子的睫毛在朝阳下像镀金的麦芒，温暖地扫过他掌心。

　　"洮儿..."严正清的手指突然温柔下来，替眼前幻影拂去并不存在的雪花。这个动作让他咳出最后一口滚烫的血，那血落在黑石上，竟发出"嗤"的灼烧声。

　　"父...亲？"临洮的声音变调了。他看见御史眼中的金光正在消散，就像那个清晨的雪终究会化。

　　严正清的手突然垂落。但在完全失去生机的最后一瞬，他的拇指精准地按在了临洮眉心——那是六扇门最高级别的"封口令"手势，也是教幼童认穴位时最温柔的动作。

　　兽窟外，暴雨渐歇。一缕月光刺进来，恰照亮御史凝固的笑容。那笑容太宁静，仿佛只是捧着《洗冤录》在书房小憩，随时会醒来考校他刀法。

　　临洮的眼泪终于砸在黑石上。石头突然变得滚烫，将泪滴蒸腾成血色雾气，在空中凝成两行稍纵即逝的古篆：

　　「灯在范阳」

　　「洮儿，走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