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毒血惊心

“快！倒进炭盆里！用灰埋实了！”林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目光死死钉在那堆冒着热气的药渣上。

云苓反应极快，抓起装着药渣的陶罐，几步冲到角落里取暖用的炭盆边。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炭火和厚厚的灰烬。她颤抖着手，将滚烫的药渣猛地倾倒在灰烬上，激起一片灰白的烟尘，浓烈而异常的苦涩药味瞬间爆发出来！

“咳咳……”云苓被呛得直咳，却不敢停，抓起旁边的铜铲，飞快地将滚烫的灰烬和药渣搅在一起，用力拍实，再盖上厚厚一层冷灰，拼命压平，试图掩盖那刺鼻的气味和异常的颜色。

几乎在云苓做完这一切的瞬间，殿门被敲得更响了，带着明显的不耐：“林才人？怎么还不开门？皇后娘娘的恩典，也敢怠慢吗？”

“来了！嬷嬷稍候！”林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翻涌的血腥气和剧烈的心跳。她迅速躺回贵妃榻上，拉高锦被，将苍白的脸埋进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和毫无血色的唇，整个人蜷缩着，做出病弱昏沉、不堪惊扰的模样。同时，她飞快地向云苓使了个眼色。

云苓会意，一边用手帕用力扇着空气中残留的药味和灰烬味，一边快步走到门边，脸上堆起惶恐又卑微的笑容，拉开了殿门。

门外站着三个宫女，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中年嬷嬷，穿着皇后宫中二等管事嬷嬷的服色，正是皇后身边的李嬷嬷。她身后两个宫女捧着两个锦盒。

“奴婢云苓，给李嬷嬷请安！惊扰嬷嬷了，实在该死！”云苓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我家小主……小主她刚喝了太医开的药，昏昏沉沉的，奴婢怕开门灌了风让小主病情加重，这才……这才耽搁了，求嬷嬷恕罪！”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嬷嬷的脸色。

李嬷嬷那双精明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殿内。浓重的药味（混合了之前残留的药气和刚被掩盖的药渣气）扑面而来，角落里炭盆似乎刚用过，还冒着一点余烟。殿内光线昏暗，贵妃榻上的人影蜷缩着，气息微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过于浓烈混杂的气味有些不适。她抬步走进殿内，目光锐利地扫过矮几上那碗剩了小半、颜色可疑的“残药”（被林晚兑水稀释过的毒药），又落在炭盆上，那厚厚的灰烬似乎……比寻常多些？

“林才人病得这般重了？”李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关切，倒像是例行公事的确认。她走近贵妃榻，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的林晚。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极力控制着呼吸，让气息显得更加微弱紊乱，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回嬷嬷的话，”云苓跪行到榻边，声音哽咽，“小主喝了药后，一直说心口疼，喘不上气，刚刚……刚刚才昏睡过去。太医说是风寒入肺，伤了心脉……”她编造着症状，试图解释林晚的“昏迷”和心口不适。

李嬷嬷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真伪。榻上的人确实毫无生气，脸色惨白得吓人。她又瞥了一眼那碗“残药”，心中疑惑：太医开的药，怎会如此浑浊？但转念一想，或许是病得久了，药性沉积？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此行的目的，是奉皇后之命“体恤”病中的林才人，送些滋补药材，并顺便……看看这位突然“惊动”了圣驾的低阶妃嫔，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真病，还是装模作样博取圣心？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病得快不行了。皇帝那番探视，恐怕也只是心血来潮，或者……是有人刻意为之？

李嬷嬷心思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才人病着，老奴就不多打扰了。”她示意身后宫女将锦盒放在桌上，“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上好人参和燕窝，给才人补补身子。娘娘说了，让你安心静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报上来。”

“奴婢代小主叩谢皇后娘娘天恩！”云苓连忙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李嬷嬷最后又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炭盆上顿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她带着宫女，如来时一般，脚步沉稳地离开了听雨轩。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云苓才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林晚也猛地从榻上坐起，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强行压抑的气息此刻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咙，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甜！

“噗——！”一口暗红发黑的血，猝不及防地喷在了锦被上！触目惊心！

“小主！”云苓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林晚捂着剧痛的胸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搅动！她刚才喝的解毒药，正在与体内沉积的“蓝心草”毒性激烈交锋！这口污血，正是被逼出体外的毒血！

“别……别慌……”林晚喘息着，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锦被上那滩暗黑的血，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血虽然骇人，却让她感觉到一股淤塞被强行冲开的刺痛感，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轻松。

“是……是毒血……吐出来……就好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虚弱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确信。娘亲留下的香囊和医书果然没错！那方子真的有效！

云苓看着那滩黑血，又惊又怕，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主……您吓死奴婢了……”

林晚靠在榻上，疲惫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两股力量仍在拉锯。她知道，解毒才刚刚开始，这过程必然痛苦万分。但至少，她找到了对抗毒药的方法，从鬼门关抢回了一条命！

然而，身体的剧痛稍缓，心头的阴霾却并未散去。李嬷嬷临走前那投向炭盆的、若有所思的一瞥，如同芒刺在背。

皇后……是真的仁慈体恤，还是……派李嬷嬷来确认她是否已经毒发身亡？那两盒名贵的滋补品，是恩典，还是……新的催命符？

还有皇帝……他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刚刚窥见一丝生机的天空上。

身体的毒可以解，但这深宫无处不在的算计与杀机，又该如何化解？

林晚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吐出的毒血染红了锦被，也仿佛在她心中点燃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毒血呕出，心火已燃。

这深宫的第四课：活下来，只是这场漫长战争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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