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的眼睛被人用墨涂黑了。
秦莞盯着那对黑洞洞的石眼,指尖的第六块令牌微微发烫。方才在城门口,银镯粉末拼出的星图突然消散,化作一缕青烟缠上她的手腕,竟在皮肤表面烙下个浅浅的印记——正是第七星的形状。
“端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楚逸尘压低斗笠,声音压在人流的嘈杂里,“府里的侍卫都是他亲手挑的,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说着往街角瞟了眼,那里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草帽压得太低,露出的靴底沾着魏府特有的青石板灰——是锦衣卫的眼线。
陈风突然拽了拽苏瑶的衣袖,往对面的布庄努嘴。布庄的幌子上绣着只衔珠的燕子,珠串的数量恰好是七颗。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味着里面有可以接头的人。
四人借着买布的由头钻进布庄,掌柜的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头,见他们盯着那幌子,突然用袖口擦了擦柜台:“上好的云锦,要裁几尺?”这是花匠说的暗语,“云锦”指的是七星令,“几尺”问的是还差几块。
“还差一尺。”秦莞指尖划过一匹暗纹布,布上的缠枝纹里藏着北斗第七星的图案,“想找块能配得上前六尺的料子。”
掌柜的眼睛亮了亮,掀开店柜后的布帘:“里间有匹新到的,客官随我来。”
里间的密室比魏府的更隐蔽,墙壁是中空的,夹层里塞满了稻草。掌柜的点燃烛火,照亮墙上的地图——那是端王府的内院布局,用红笔圈出的位置不在别处,正是端王的书房“观星楼”。
“第七块令牌就在观星楼的天枢柜里,”掌柜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旱烟杆抖得厉害,“但那柜子有‘子母锁’,要六块令牌当钥匙,才能打开。”
苏瑶突然按住手臂上的伤口,那里的血又渗了出来:“李大哥曾说,端王年轻时在晋王府做过伴读,最懂燕迟的机关术。这‘子母锁’,怕是照着晋王府的样式做的。”
秦莞的指尖抚过腕间的银镯,突然想起燕迟的书房。那时她总爱趴在他的天枢柜上翻书,他总说:“这柜子的锁是活的,要七颗星一起动才行。”当时她只当是玩笑,此刻想来,竟藏着这样的深意。
三更梆子响时,他们已混进端王府的后园。
这里的草木比魏府的更雅致,修剪成星斗的形状,连石板路都铺成了银河的模样。观星楼就立在园子中央,飞檐上挂着七盏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的声响,竟与北斗七星的方位暗合。
“风铃是‘警铃’,”陈风蹲在楼角,借着月光数着台阶,“每级台阶的承重不一样,第三级是空的,踩上去会触发机关。”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块薄木板,垫在第三级台阶上,木板瞬间被什么东西刺穿,露出密密麻麻的尖刺。
苏瑶突然指向楼顶,那里的匾额“观星楼”三个字,第七笔的收尾处格外粗——是个小小的机关按钮。楚逸尘会意,拉弓搭箭,箭簇精准地射中那个收尾,只听“咔”的一声,楼顶的瓦片突然移开,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窗。
“我上去。”秦莞按住腰间的令牌,“子母锁需要六块令牌,你们在下面接应。”
“暗夜行者”不在,楚逸尘本想拦她,却被她眼里的坚定堵住了话。她的眉骨处还结着痂,在月光下泛着浅红,像朵倔强的花。
顺着天窗垂下的绳索往上爬时,秦莞能听见风铃的声响在耳边打转。这声音让她想起落霞岭的雾,想起镜水镇的雨,想起李镖头坠崖时的闷响,想起“暗夜行者”留在魏府的那摊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的鼓。
观星楼的阁楼比想象中矮,抬头就能看见穹顶的星图,用金粉画的北斗七星,第七星的位置嵌着块夜明珠,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天枢柜就摆在星图正下方,乌木的柜身上刻着六星的凹槽,大小恰好能嵌入他们找到的六块令牌。
秦莞深吸一口气,将六块令牌依次嵌入凹槽。令牌刚落位,柜身突然发出“咔哒”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动。紧接着,柜门上的第七星图案亮了起来,浮现出与她腕间印记一模一样的纹路。
“原来如此。”她将手腕贴上那图案,印记突然发烫,竟与柜门融为一体。天枢柜缓缓打开,里面没有令牌,只有个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一行字:“七星聚,晋门开”。
打开木盒的瞬间,秦莞的呼吸骤停——里面没有第七块令牌,只有半枚玉佩,另一半在燕迟手里。玉佩的裂痕处沾着些暗红色的血,已经干涸发黑,像极了晋王府那场大火里凝固的颜色。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厮杀声。是锦衣卫追来了,刀剑碰撞的脆响混着风铃的叮当,像支催命的曲子。秦莞抓起木盒往天窗跑,刚探出头,就看见楚逸尘正与几个侍卫缠斗,陈风背着受伤的苏瑶往假山后跑,身后的箭镞擦着苏瑶的发梢飞过。
“快跳!”楚逸尘一剑逼退敌人,朝着天窗的方向喊。
秦莞闭上眼纵身跃下,下落时看见观星楼的窗纸上映出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端王的蟒袍,手里却握着把晋王府的匕首,刀尖正对着陈风的后心。
“小心!”她嘶吼着将木盒砸过去,盒盖散开,半枚玉佩在空中划过道弧线,恰好落在陈风脚边。
端王的匕首偏了寸许,刺入陈风的臂膀。陈风闷哼一声,反手将苏瑶推过假山,自己却被侍卫按倒在地。
秦莞落地时崴了脚,疼得钻心。楚逸尘突然冲过来将她往墙外推:“带着玉佩走!去晋王府的密道,那里有第七块令牌!”他的剑突然刺穿一个侍卫的胸膛,自己的后背却露出个血洞,“告诉燕迟,端王藏在……”
后面的话被箭镞切断,楚逸尘的身体晃了晃,倒在风铃的阴影里,手里的剑还死死地插在侍卫的胸口。
苏瑶突然从假山后冲出来,手里举着块石头砸向端王:“为李大哥报仇!”她的手臂还在流血,跑起来一瘸一拐,像只折了翼的鸟。
秦莞最后看见的,是苏瑶被侍卫按倒在地,发间的银簪掉落在地,滚到她的脚边。那簪子是李镖头送的,簪头刻着的第七星,在晨光里闪了闪,彻底暗了下去。
她咬着牙翻过王府的高墙,墙外的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朱漆大门上,将那对涂黑的石狮子眼睛照得发亮,像两滴凝固的血。
怀里的半枚玉佩硌着胸口,秦莞突然想起燕迟说过的话:“等七星令集齐了,我就带你去看真正的北斗,在晋王府的摘星台上,看得最清楚。”
那时的风很软,吹得他的衣袂拂过她的发梢,像此刻腕间发烫的印记,温柔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