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总带着股脂粉气的凉。
秦莞将斗笠压得更低,遮住眉骨处新添的疤痕——那是在清风渡躲避追兵时被箭镞擦伤的,结痂的地方泛着红,像朵开败的花。她跟着“暗夜行者”穿过西市的杂耍摊,锣鼓声震得耳鼓发疼,却盖不住街角茶寮里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魏公公要在府里设七星坛,说是要祭天求长生呢……”
“嘘!小声点!前几日有个说书先生提了句‘七星’,当夜就被锦衣卫拖走了,至今没见人影……”
秦莞的指尖在袖袋里蜷了蜷,触到那半块从李镖头血衣上撕下的布片,上面沾着的血渍早已发黑,却依稀能看出绣着的北斗第六星。苏瑶说,李镖头坠崖前,曾指着京城的方向说了三个字:“魏府内”。
“魏党在府里设七星坛,怕是为了引我们上钩。”“暗夜行者”的声音从斗笠下钻出来,混着雨丝落在她耳边,“但第六块令牌,多半真在魏府。”
他们在城根下的破庙里与楚逸尘汇合时,陈风正用炭笔在墙上画魏府的地图。炭线歪歪扭扭,却把魏府的七进院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一笔落在后院的望月台——那里被圈了个红圈,旁边写着“七星坛”。
“我买通了魏府的花匠。”楚逸尘将个油纸包推过来,里面是套灰扑扑的仆役服,“他说望月台的地砖下有密室,坛上的七盏长明灯,每盏对应一块令牌的位置。”
苏瑶突然抓住秦莞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我和你们一起去。李大哥的仇,我要亲手报。”
三更的梆子声敲过第三下时,四人已混进魏府的后院。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望月台上的七星坛——七盏青铜灯围成圈,灯芯的火光在风里摇晃,映得坛中央的香炉泛着青灰色的光。香炉旁跪着个穿道袍的人,正对着灯盏念念有词,声音尖细得像掐着嗓子。
“是魏党的狗头道士。”楚逸尘按住腰间的剑,“据说他最懂星象,坛上的机关多半是他设的。”
他们借着假山的阴影摸到坛边,才看清地砖上的纹路——竟是用朱砂画的北斗星图,第六星的位置刻着个凹槽,大小恰好能放下块令牌。
“按前几块的规矩,得让星图动起来。”秦莞盯着那盏对应第六星的灯,灯油里漂着层黑灰,像是烧过的纸灰。
陈风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黄色的粉末:“这是花匠给的‘引火粉’,说是能让灯火烧得更旺。”
他刚要往灯里撒,那道士突然转过身,手里的桃木剑直指他们藏身的假山:“何方妖孽,敢闯贫道的法坛?”
月光照在他脸上,秦莞才发现那道士的左眼是假的,眼眶里嵌着颗黑珠子,正死死地盯着第六星的灯盏。
“抓住他们!”道士尖声喊道,周围的树丛里突然窜出十几个锦衣卫,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楚逸尘率先拔剑冲出去,剑光劈开灯盏的火光,直取道士面门。陈风则拉着苏瑶往坛后跑,那里有花匠说的密室入口。秦莞正要跟上,却被“暗夜行者”拽住——他正盯着那盏第六星的灯,灯芯突然爆出朵绿火,照亮了地砖下的机关。
“是‘星火锁’。”他用剑挑开灯座,底下露出个转盘,“要转到斗柄指北的位置。”
锦衣卫的刀已经劈到眼前,秦莞反手将匕首刺进对方的手腕,趁他吃痛的空档,一脚踹开他的长刀。“暗夜行者”趁机转动转盘,只听“咔”的一声,地砖突然下陷,露出个黑漆漆的密室入口,里面飘出股檀香味,与落霞岭石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下去!”他将秦莞推进密室,自己则转身挡住涌来的锦衣卫。
密室里比想象中宽敞,四壁的烛台自动亮起,照亮中央的石架——第六块七星令就放在架上,令牌边缘的银丝在烛光里流转,与前几块不同的是,这块令牌上刻着个极小的“魏”字,像是被人硬生生凿上去的。
秦莞刚要伸手去拿,石架突然“轰隆”一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影子,而是个穿蟒袍的人,正将块令牌塞进魏府的墙缝里——那令牌的形状,正是第七块七星令。
镜中的画面突然消失,密室开始剧烈摇晃,头顶的石块簌簌落下。秦莞抓起令牌往入口跑,刚钻出地面,就看见“暗夜行者”正与锦衣卫缠斗,他的手臂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第六星的地砖上,竟让那些朱砂纹路亮了起来。
“快走!”他一剑逼退敌人,将她往假山的方向推,“我断后!”
秦莞咬着牙跑开,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脆响,夹杂着道士的惨叫。她跑到坛后时,楚逸尘和陈风正扶着受伤的苏瑶等在那里,苏瑶的手臂被弩箭擦伤,血染红了半件衣袖。
“第七块令牌……”秦莞喘着气,将镜中的画面告诉他们。
楚逸尘的脸色沉了下去:“镜中那人,是当今的端王。魏党早就和他勾结了,第七块令牌,怕是在端王府。”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四更天了。
他们钻出魏府的狗洞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苏瑶突然指着城墙的方向,那里的角楼正在冒烟,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是魏府的方向。”陈风的声音有些发颤,“‘暗夜行者’他……”
秦莞攥着第六块令牌,令牌上的“魏”字硌得手心生疼。她望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他最后推她时的眼神,像落霞岭的晨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们去端王府。”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第七块令牌,必须找到。”
城门口的守军正在盘查,秦莞低头跟着人流往前走,腕间的银镯突然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镯子内侧竟渗出些黑色的粉末,落在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缩手。
那粉末在晨光里渐渐散开,竟拼出个模糊的星图,第七星的位置,正对着端王府的方向。
而此刻的端王府深处,一间密室的烛火正摇曳着。穿蟒袍的端王将第七块七星令放在桌上,令牌旁摆着六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都是魏党的蛇形纹。
“等七星令集齐,这天下……”他的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声轻响,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
端王猛地回头,只见窗台上落着片枯叶,叶尖的露水正往下滴,在青砖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