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釉灯盏里明明灭灭,将柳府花厅的梁柱投下摇晃的暗影。燕迟指尖捏着那枚半块的“雪”字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裂痕,目光落在窗外——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在檐角,像要把整座荆州城都罩进一场透骨的寒意里。
“柳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昨日我让你查的人,有眉目了吗?”
坐在主位的礼部侍郎柳明远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杯盖与杯身碰撞出轻响。“查是查到了些,只是……”他顿了顿,眼角的皱纹在烛火下更深了些,“那位赵将军,是中常侍魏忠贤的远房表侄。去年晋王府旧案重审时,他曾领过密旨,去江南‘安抚’过几个知情人。”
秦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中常侍魏忠贤——这个名字像根毒刺,扎在所有还念着几分清明的朝臣心头。三年前父亲入狱,正是这位“九千岁”在皇上面前一句“秦焕私通晋王府,意图不轨”,直接定下了谋逆的罪名。
“这么说,李将军昨日闯别庄,并非偶然。”秦莞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怕,是怒。那些银蛇卫、赵将军、魏忠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三年前就开始收紧,如今终于要将他们这些试图掀翻棋局的人,一并绞杀。
坐在左侧的吏部尚书周衍之捻着花白的胡须,重重咳嗽了两声。“燕世子,柳大人,”他放下茶盏,杯底在紫檀木桌上磕出闷响,“老夫直言,此事凶险远超预期。魏忠贤党羽遍布朝野,咱们今日在这花厅里说的每一个字,说不定此刻已经传到宫里去了。”
坐在周衍之身旁的户部侍郎沈青脸色发白,他年轻些,手指紧张地绞着朝服的玉带:“周大人说得是,方才进门时,我看见街角茶馆里坐着几个面生的汉子,眼睛一直盯着柳府大门……”
“怕了?”燕迟抬眸,目光扫过在座几人。柳明远是父亲旧部,周衍之与秦莞父亲曾同科进士,沈青虽年轻,却因清查漕运贪腐得罪过魏党——这些人,本就是棋盘外的“弃子”,唯有抱团,才有一线生机。
他将那本晋王世子的日记推到桌中央,烛火恰好照亮最后一页的墨迹:“腊月十四,舅舅送来了新制的火药,说要在莲池底的密道里试炸。他袖上的银蛇,和母妃说的‘宫里来的人’,一模一样。”
“银蛇卫,果然是魏忠贤的人。”柳明远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当年晋王府私造火器,皇上虽有默许,却绝没让他们动真格的。魏忠贤借着监工的名义,暗中将火药运出宫,怕是早就存了谋反的心思!”
秦莞忽然想起回春堂李伯说的话,赵福送的那批掺了硝石的苏木,最终是运去了火器营。而火器营的统领,正是魏忠贤的义子。她从袖中取出那包苏木,放在日记旁:“这些东西,遇热自燃的威力虽不及火药,却能引燃密道里的木炭。晋王府那场火,是里应外合。”
周衍之拿起一块苏木,放在鼻尖轻嗅,脸色愈发凝重:“硝石提纯的手法,与三年前京郊军火库失窃案里的残留物,一模一样。当时魏忠贤把案子压了下去,原来是为了这个。”
沈青年轻气盛,猛地拍了下桌子:“如此说来,证据链已经齐了!魏忠贤私藏军火、勾结晋王府内奸、纵火灭口、构陷忠良……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我们现在就联名上奏,不信扳不倒他!”
“没那么容易。”燕迟摇头,指尖点在密信上盖着的玉玺印记,“这道密旨是真的,皇上当年确实点头让晋王府‘演兵备防’。魏忠贤只需说一句‘奉旨行事’,就能把自己摘干净。真正能治他罪的,是那批失踪的火药和银蛇卫的杀人实证。”
正说着,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众人瞬间噤声,柳明远的贴身管家福伯跌跌撞撞冲进来,花白的头发都散了,手里的托盘摔在地上,青瓷茶杯碎了一地。
“大人!不好了!”福伯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赵……赵将军带着禁军把府门围了,说……说接到线报,柳府窝藏叛逆,要……要立刻搜查!”
“叛逆?”柳明远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茶案,溅出的茶水打湿了密信,“他可有圣旨?”
“说是……说是口谕!”福伯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赵将军说,若敢阻拦,就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花厅里瞬间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沈青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桌中央的密信和日记——这些东西若是被搜走,在座的人一个也活不了。周衍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慌乱:“燕世子,秦姑娘,东西先藏起来,我去应付他们。”
“不必。”燕迟按住他的手,目光落在花厅正中那座紫檀木屏风上。屏风上刻着《寒江独钓图》,画中老翁的鱼竿是活动的机关——方才进门时,他就注意到了。“柳大人,屏风后可有暗格?”
柳明远一愣,随即点头:“是先父建的,藏过乡试的考卷。”
“足够了。”燕迟将密信、日记和那包苏木迅速拢到一起,秦莞早已抽出随身的油纸,利落地将这些东西裹成一个小包裹。两人动作极快,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燕迟抱着包裹走向屏风,秦莞紧随其后,伸手转动那支鱼竿——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屏风底部果然露出一道尺许宽的暗格。
“这里面有防潮的桐油布,”柳明远低声道,“可保一时安全。”
就在包裹塞进暗格的瞬间,府门方向传来沉重的撞门声,伴随着赵将军粗哑的呵斥:“柳明远!开门受检!再敢拖延,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燕迟迅速将屏风归位,秦莞用袖口擦去桌案上的水渍,周衍之与沈青则不动声色地将散落的茶盏碎片踢到桌下。不过片刻功夫,花厅又恢复了方才议事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明远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官袍,朗声道:“赵将军稍等,本官这就来迎!”他转身时,与燕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缩。赵将军一身玄色铠甲,带着二十余名禁军,个个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刀。他目光扫过花厅里的四人,最后落在燕迟身上,皮笑肉不笑:“世子爷也在?真是巧了,方才有人举报,柳府私藏叛逆证物,本将军奉旨搜查,还请诸位配合。”
“奉旨?”柳明远挑眉,“既说是奉旨,可有皇上的朱批手谕?赵将军身为禁军统领,该知道‘无旨搜府’是大罪吧?”
赵将军脸色一沉,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拍在桌上:“这是魏公公亲授的令牌,等同于圣旨!柳大人莫非想抗旨不遵?”
“魏公公?”周衍之冷笑一声,“中常侍的令牌,啥时候能代替圣旨了?赵将军怕是忘了,我大启律例,‘宦官不得干政’,写在《会典》第一卷!”
赵将军被噎得脸色涨红,他本就是个草包,全靠魏忠贤提拔才坐上这个位置,哪里说得过周衍之这种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臣。他恼羞成怒,一挥手:“少废话!给我搜!”
禁军们立刻散开,翻箱倒柜的声音在花厅里响起。有人扯下墙上的字画,有人撬开案几的抽屉,甚至有人爬上梁架,用刀鞘敲打椽子,查看是否有夹层。秦莞站在燕迟身侧,指尖攥得发白——她看见一个禁军正走向那座紫檀屏风,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燕迟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恰好挡住那禁军的去路,语气平淡:“这位军爷,屏风是前朝古物,磕坏了怕是不好交代。”那禁军愣了愣,看向赵将军,赵将军正被柳明远缠着理论,不耐烦地挥手:“别处搜!”
秦莞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沁出冷汗。她看向燕迟,他侧脸在烛火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那是方才在别庄商定的暗号——若遇危险,按“莲、雪、烬”三字方位突围。
禁军们搜了半个时辰,把花厅翻得一片狼藉,却连半张可疑的纸片都没找到。一个小校凑到赵将军耳边低语了几句,赵将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青瓷花盆摔在地上,泥土溅了满地。
“柳明远,你最好识相点!”赵将军指着柳明远的鼻子,眼神阴鸷,“别以为藏得严实就没人知道!魏公公说了,三日之内,若不把晋王府的账本交出来,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
柳明远挺直脊梁,冷冷回视:“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赵将军拿不出证据,就请离开,莫要污了柳府的地。”
赵将军死死盯着花厅众人,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刻在脑子里。他忽然狞笑一声:“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说罢,他一挥手,带着禁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府门“砰”地关上,沈青才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吓死我了……刚才那禁军的刀,离我就一寸……”
周衍之闭目养神片刻,睁开眼时,目光锐利了许多:“赵将军提到了‘账本’,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拿到了日记和密信。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好事是我们还有时间,”燕迟接口道,“坏事是,他们已经开始急了。”他走到屏风前,再次转动鱼竿,取出那个油纸包裹,“魏忠贤要账本,是怕我们查到他私吞火器营军饷的事。那本账,才是能让皇上真正动怒的东西。”
秦莞忽然想起赵福妻子说的,被黑衣人抢走的账本。原来那才是关键。她看向柳明远:“柳大人,您可知晋王府的账房先生是谁?”
柳明远想了想,眼神一亮:“是苏文渊!当年晋王府出事,他就辞官回了老家,好像就在荆州城外的苏家庄!”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苏家庄。”燕迟将包裹重新裹好,递给秦莞,“你和沈大人先去,我和周大人引开可能盯梢的人。”
秦莞接过包裹,指尖触到里面硬物的轮廓,那是燕迟塞进去的半块玉佩——他说这是“雪”字位的信物,见玉如见人。她抬头时,正好对上燕迟的目光,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不灭的星火。
“小心。”他说。
“你也是。”她答。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秦莞跟着沈青从柳府后门离开,钻进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燕迟正站在廊下,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鹰。
马车缓缓驶进雨幕,秦莞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堆证物,更是无数冤魂的期盼,是她与燕迟必须走完的路。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篷,像是在为这场注定艰险的旅程,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