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庄夜雨

青布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秦莞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雨丝斜斜地织着，将远处的田野笼成一片灰蒙蒙的雾，苏家庄的轮廓就在这片雾里，像一头伏在雨中的沉默巨兽。

“还有三里地。”沈青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刚才过岔路口时，我好像看见后面跟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一直没掀开过。”

秦莞放下车帘，指尖在袖中的油纸包裹上轻轻按了按——里面是燕迟塞给她的另一枚令牌，能调动荆州城外的暗卫。“不用管它，”她语气平静，“越是紧张，越容易露出破绽。”话虽如此，她却悄悄将那包苏木移到了手边，若真遇袭，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马车驶进苏家庄时，雨势渐大。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披着蓑衣在玩泥巴，看见马车经过，都好奇地停下了手。秦莞让沈青把马车停在一株老榆树下，自己则撑着伞，走向不远处那座青砖瓦房——那是柳明远说的，苏文渊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沾着湿漉漉的青苔。秦莞轻轻叩了三下，院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啊？”

“晚辈秦莞，特来拜访苏先生。”她报上姓名，刻意加重了“秦”字。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门内，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眼神浑浊，却在看到秦莞的瞬间亮了亮。“秦……秦大人的女儿？”老者声音发颤，握着拐杖的手晃个不停。

秦莞心中一紧，看来父亲果然与这位苏文渊相识。她屈膝行礼：“正是晚辈，家父蒙冤多年，晚辈今日前来，是想向苏先生请教晋王府旧案的细节。”

苏文渊侧身让她进门，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才缓缓将门闩插上。“进来再说吧，这雨里，不干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雨丝听去。

院子不大，种着几畦青菜，墙角堆着半垛柴火，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泛黄的《算经》拓本。苏文渊给秦莞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中，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三年前晋王府出事，我就知道秦大人会被牵连。那账本……唉，终究是藏不住的。”

“先生知道账本的下落？”秦莞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苏文渊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本线装的账册，封面上写着“嘉靖二十三年晋王府收支明细”。“这是我偷偷抄的副本，正本在大火里被烧了。”他指着账册上的墨迹，“你看这里，每月十五，都有一笔‘炭火钱’，实则是给火器营的专款。去年我去京城，才从老同僚那里得知，这些钱根本没进火器营，全进了魏忠贤的私库。”

秦莞迅速翻阅账册，果然在最后几页看到了明细：三年间，魏忠贤通过晋王府的名义，私吞了近五十万两白银，足够装备三个营的兵力。她抬头时，正对上苏文渊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彻骨的寒意：“晋王世子发现此事，想上奏皇上，结果……”

“结果就被灭口了。”秦莞接口道，心中一片冰凉。父亲当年查到的，恐怕也是这笔贪腐案，魏忠贤为了自保，才不惜制造灭门血案。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墙头摔了下去。苏文渊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不好，是银蛇卫！”他迅速将账册塞进秦莞怀里，“你从后窗走，那里有条暗道，通往村后的竹林！”

秦莞刚要拒绝，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巨响，伴随着银蛇卫嘶哑的吼声：“苏文渊！把账本交出来！”苏文渊将她往内屋推，自己则抄起墙角的扁担，“快走！别管我！”

秦莞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内屋。后窗很小，仅容一人通过，她刚爬上窗台，就听见前院传来打斗声和苏文渊的痛呼。心头一紧，却知道此刻不能回头——她若留下，不仅救不了苏文渊，连这本账册也会落入敌手。

钻出后窗，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衣衫。秦莞按苏文渊说的，朝着村后的竹林跑去。脚下的泥路湿滑难行，她几次险些摔倒，怀里的账册却始终紧紧抱着，像抱着无数冤魂的希望。

刚跑到竹林边缘，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莞回头，看见三个银蛇卫追了上来，为首那人面罩上的银蛇，在雨里闪着诡异的光。她转身往竹林深处跑，竹叶划破了脸颊，火辣辣地疼，却浑然不觉。

竹林深处有片洼地，积满了雨水，像个天然的陷阱。秦莞灵机一动，故意放慢脚步，待银蛇卫靠近时，猛地侧身躲开——最前面的银蛇卫收势不及，“扑通”一声摔进洼地，溅起一片泥水。

另外两人见状，分左右包抄过来。秦莞拔出防身的短刀，这是燕迟给她的，刀刃在雨里泛着寒光。她虽不懂武功，却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学过几招防身术，此刻生死关头，倒也有几分章法。

缠斗间，秦莞的手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她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到一棵老竹上，退无可退。就在银蛇卫的刀即将刺来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斜刺里冲出，长剑挽起一团剑花，“铛”的一声格开了短刀。

是燕迟！

他不知何时赶到，玄色衣袍在雨里翻飞，剑光如练，转眼间就将两个银蛇卫逼得连连后退。“还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走！”

秦莞这才回过神，跟着他往竹林外跑。燕迟的剑很快，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银蛇卫的破绽，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襟，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跑出竹林时，秦莞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苏家庄的方向火光冲天——银蛇卫为了灭口，竟放了火。

“沈大人呢？”秦莞喘着气问，手臂上的伤口越来越疼。

“他引开了另一队人，”燕迟的声音有些沉，“我们先去汇合点，再做打算。”他脱下外袍，披在秦莞身上，带着体温的布料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你的伤……”

“不碍事。”秦莞低头，看见他手背上也有一道伤口，是刚才格开短刀时被划的，“你也受伤了。”

燕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雨还在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泥泞里踩碎。秦莞裹紧他的外袍，闻到上面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雨水的清冽，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走到官道上时，远远看见沈青正站在马车旁焦急地张望。看见他们，他连忙跑过来：“可算来了！刚才……”

话没说完，就见远处的雨幕里，影影绰绰来了一队人马，火把的光在雨里明明灭灭，像一群饥饿的狼。燕迟脸色一变：“是赵将军的人！他们怎么会来这么快？”

沈青吓得腿都软了：“现在怎么办？前后都是追兵……”

秦莞突然指向路边的密林：“那边！我刚才看见有条小路，或许能绕过去！”

燕迟当机立断：“沈大人，你带着账册先去别庄，我和秦姑娘引开他们！”沈青还想争辩，却被燕迟凌厉的眼神制止：“这是命令！保住账册，比什么都重要！”

沈青咬了咬牙，接过秦莞递来的账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密林。燕迟则拉着秦莞，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赵将军的吼声穿透雨幕：“抓住他们！别让账册跑了！”

秦莞跑得肺都快炸了，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指尖滴落。燕迟的手很有力，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在林间穿梭。不知跑了多久，前面出现一道断崖，下面是湍急的河流，水声在雨里轰鸣。

“没路了！”秦莞喘着气，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绝境。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赵将军的笑声带着残忍的快意：“燕迟！秦莞！我看你们往哪跑！”

燕迟却异常镇定，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崖边的老藤上——那些藤蔓粗壮，蜿蜒着垂向河面。“抓紧我。”他脱下里衣，撕成布条，将秦莞的手腕与自己的紧紧绑在一起，“我们从这里下去。”

秦莞看着深不见底的断崖，心跳如擂鼓。燕迟却已经抓住藤蔓，回头时，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眼神却亮得惊人：“信我吗？”

秦莞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又看了看两人绑在一起的手腕，突然笑了，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却挡不住眼底的光：“同路之人，有何不信？”

燕迟也笑了，那是一种在绝境里生出的释然。他率先抓住藤蔓，纵身跃下断崖，秦莞紧随其后。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可握着的那只手，却异常温暖。

藤蔓在空中荡出一道弧线，就在即将撞上岩壁的瞬间，燕迟猛地一荡，两人重重地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下面是奔腾的河流，上面是追兵的火把，可当秦莞抬头，看见燕迟眼中映出的自己时，突然觉得，这场透骨的夜雨里，藏着的或许不只是危机，还有别的什么。

赵将军的怒骂声从崖顶传来，却被风雨渐渐吞没。燕迟解开布条，从怀里掏出伤药，小心翼翼地给秦莞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忍一忍。”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薄茧，触在皮肤上，竟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你的伤……”秦莞看着他手背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小伤。”燕迟笑了笑，将剩下的药递给她，“我们顺着河流往下走，不出十里，就能到别庄的后门。”

雨还在下，却仿佛小了些。两人沿着岩壁下的小路缓缓前行，河水在脚下奔腾，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秦莞裹紧身上的外袍，突然想起苏文渊在火光里的身影，想起父亲临刑前的眼神，想起燕迟刚才问“信我吗”时的坚定。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他的侧脸在夜色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却在察觉到她的目光时，微微侧过头。雨丝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线，将两个本不相干的灵魂，紧紧连在了一起。

“燕迟，”秦莞突然开口，声音在雨里有些发飘，“等翻了案，你想做什么？”

燕迟望着远处的黑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回朔西，守着边关。那里的雪，比京城干净。”

秦莞笑了，抬手接住一片雨丝：“我想去江南，看看父亲说过的莲塘。听说那里的夏天，满池都是莲花。”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并肩往前走。脚下的路依旧泥泞，前路依旧未知，但这一次，秦莞不再觉得孤单。她知道，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这场烧了三年的旧火，这场下了半生的寒雨，终有停歇的一天。

而那本藏在沈青怀里的账册，此刻正随着马车的颠簸，在雨夜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颗即将引爆的惊雷，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