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高三的最后几个月，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每天早读都有不同的人拿着粉笔去改那个数字，改完就沉默地回到座位上，翻开书，继续背书。

教室里没有人在课间大声喧哗了。连平时最闹的几个人也安静下来，要么趴着补觉，要么戴着耳机刷题。走廊里偶尔有人跑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很快又被门板隔断。

张极不在以后，邓佳鑫和老师申请和左航坐在了一起。后排靠窗，阳光好的时候会铺满半张桌面，把物理卷子上的受力分析图照得有些晃眼。左航总是在那阵光最强的时候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光线刚好落在邓佳鑫的笔尖上，不至于太亮，也不至于太暗。

他给邓佳鑫补习的时间通常安排在晚自习的前半段。每天做完自己的作业，左航就会把椅子往旁边挪半尺，凑过去看邓佳鑫正在做的题。有时候是物理，有时候是化学，偶尔是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邓佳鑫的问题通常很具体，会在某一步卡住，然后就怎么都绕不出来。左航不急着告诉他答案，总是让他先把思路说一遍，说到卡住的地方就停下来，用笔尖点着那个步骤，问他

邓佳鑫皱着眉头想一会儿，有时候能自己绕出来，有时候不能。不能的时候，左航就凑得更近一些，手指点在草稿纸上，换一种方式讲给他听。

有时候讲着讲着，两个人的肩膀就会碰到一起。左航没有挪开，邓佳鑫也没有。那点微小的接触像是一个无声的锚点，把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定理稳稳地固定在两人之间。

左航用笔在一道电磁场综合题的草稿上画了一个圈

邓佳鑫低头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然后低头刷刷地写起来，写了一半又抬头，对上左航带着笑意的眼睛。

张泽禹坐在他们同排隔了两桌的位置。他理科底子扎实，成绩一直稳定在前列，但偶尔也会有钻牛角尖的时候。晚自习下课，他有时候会拿着生物遗传题的卷子来找左航，两个人靠着走廊尽头的窗台，把那道题的思路过一遍。邓佳鑫有时候也跟着听，听完了点点头，说

晚上回宿舍后，张泽禹会罕见的打开手机，看着那个备注为“饿霸”的对话框，和他聊上两句。张极一般都在线，收到他的消息后会秒回，最后看看时间叮嘱张泽禹早点休息。

文科班的节奏不太一样。不需要做受力分析，也不用配平化学方程式，但历史的年份、政治的论述框架、地理的区位分析，一样能让人熬到深夜。

童禹坤、余宇涵、穆祉丞、张峻豪四个人坐在同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是张峻豪、穆祉丞、童禹坤、余宇涵。桌子挨着桌子，椅子碰着椅子，像是一条拆不开的链条。

童禹坤最近常往张峻豪那边凑。他的政治大题总是答不到点子上，每次发下来卷子，主观题那一栏的得分总是不尽如人意。

张峻豪把他最近三次文综考试的大题答题卡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圈出那些反复失分的题型，然后从材料分析的角度开始给他讲。穆祉丞有时候会跟着童禹坤一起凑过来听，听着听着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有一次差点磕到桌角，被张峻豪伸手挡了一下，掌心垫在穆祉丞的额头上，把他轻轻推了回去。

穆祉丞惊醒过来，揉着眼睛说

穆祉丞就去掐他，两个人闹了一下，张峻豪把文综真题集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穆祉丞就乖乖坐好，但又会趁张峻豪低头写题的时候偷偷看他。张峻豪发现了，但没有说破，只是在桌下把自己的脚往前伸了半寸，碰到了穆祉丞的鞋尖。穆祉丞的耳朵立刻红了，但他没有躲开，反而也往前移了半寸，两只鞋尖并在一起。

张峻豪低着头，继续写着那道材料题的解析，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余宇涵坐在最右边，和童禹坤之间隔着一个桌角的距离。童禹坤有时候会转过去看他，问他

余宇涵瞄了一眼童禹坤的题，皱了皱眉，不满地说道

童禹坤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又把卷子翻了一页，继续看下一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谁特别出色，也没有谁掉队。每周的模拟考像是定期的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把每个人的成绩冲刷成新的形状。有人进步了，有人退步了，有人原地踏步，但没有人停下来。晚上十点下晚自习的时候，教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变少，最后归于安静。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灯又亮了，人又坐满了。

理科班的刷题量更大，课桌上常年摞着半人高的试卷和教辅，手边永远有一盒用了一半的笔芯。邓佳鑫的错题集越积越厚，从薄薄的一本变成三本，封皮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左航有时候会在他的错题集里看到自己写的批注，那些文字被邓佳鑫用荧光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左老师说”。他看到了，没说什么，但下次讲题的时候会讲得更细一些，也会在最后加一句“这次应该不会再错了吧”。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了。教室里的书大部分都被搬走了，桌面上空荡荡的，只剩最后几本复习资料和几张准考证复印件。有人临走前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高考必胜”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蹲着几个火柴人，其中一个正对着一沓卷子发呆。

高考前夕，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像是一串在夜色里轻轻亮起的灯。

忽然，新消息跳进来———

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穆祉丞第一个回了

张极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

然后又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奶茶基金，考完喝”。红包很快被领完了。

童禹坤跟着发了个“谢老板”。邓佳鑫也领了，回了一个表情包。

张泽禹没有领。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半天，最后发了一条

张极几乎是秒回

高考那天，C市的天气出奇地好。天空是一种洗过的淡蓝色，云层稀薄，阳光温和而不刺眼，风里带着初夏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暖意。几个考点门口都拉起了警戒线，交警站在路口疏导车辆，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请考生携带好准考证”的提示。

穆祉丞和张峻豪在一个考点。两人在校门口碰见了，穆祉丞冲张峻豪扬了扬手里的透明袋，袋子里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哲学框架图”，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涂鸦——一只简笔画猫，看起来像是穆祉丞自己加上的。

穆祉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来，踮起脚，挂在了张峻豪的脖子上。张峻豪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布袋，上面绣着一个“顺”字。

张峻豪握了握穆祉丞的手，笑着看向他

下午的英语是最后一科。听力声音清晰得不像真的，阅读理解也比平时顺手。邓佳鑫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还有二十分钟。他把答题卡翻过来，又检查了一遍姓名和准考证号。窗外有鸟叫，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过这些声音。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站起来说“请考生停止作答”。所有人放下笔，没有人说话。等卷子被收走的那一刻，教室里忽然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有人笑了，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邓佳鑫站起来，拿起文具袋，往门口走。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拥抱。他穿过人群，在校门口看到了左航。

邓佳鑫莫名的开心，他朝着左航跑过去，那人像有感应一般，提早便张开双臂迎接他。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