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我

高三新开学的气氛从一开始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走廊里的脚步声比从前快了一倍，课间的喧闹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偶尔传出的呼吸声，和翻书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响。班主任每天早读都要说一遍“高三了，时间不等人”，课任老师也把“这道题今年高考一定会考”挂在嘴边。起初还会有人抱怨几句，但几周下来，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了。

持续了几周的高压之后，终于迎来了学校自测的摸底考。两天考了六科，每一场都像是把脑子里的东西榨干一遍再填回去。考完那天走廊里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完了完了”，也有人面无表情地收拾书包，看不出悲喜。

成绩发布的那天，一楼大厅围了不少人。电子屏上滚动着年级排名，红底白字，一条一条往上翻。邓佳鑫拉着童禹坤挤进人群，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左航和张泽禹依旧稳稳地待在前三的位置上，一个第二一个第三，这并不意外。

但另一件事更引人注目。

穆祉丞盯着大屏，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童禹坤也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消化的震惊。

穆祉丞终于把这句话喊了出来，音量大得周围几个同学都侧目看他。他赶紧捂住嘴，但眼珠子还在转

穆祉丞的声音又压低了，但那里面混合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我怎么不知道”的委屈。

邓佳鑫和童禹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心里那阵翻涌的波澜还没平复。张峻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下课永远是第一个冲出去，晚自习偶尔还会低头刷手机，被老师抓到过好几次。

童禹坤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说服力。

邓佳鑫没有多说什么，眼睛又回到了屏幕上，手指在触屏上划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没有作声，只是把那一行的数字暗暗记在心里，然后退出了人群。

童禹坤穆祉丞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童禹坤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名次，穆祉丞却已经越走越快，步子越来越大，像是鞋底下踩着一团火。

穆祉丞推开班级后门的时候，声音大得前排几个埋头刷题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张峻豪正坐在自己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这声喊，他抬起头看着穆祉丞笑了笑

穆祉丞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桌前，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支转着的笔掉在了桌面上。

张峻豪看着穆祉丞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了然，还有一点故意的不以为然。

穆祉丞噎了一下。他简直不敢想象，张峻豪的实力就是考年级第三！！

穆祉丞的声音还是很大，但气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足了

张峻豪接话，语气带着一点笑。

穆祉丞一下子被说中了。他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最后还是憋不住地弯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平。

他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意味。

穆祉丞又噎住了，脑子里那句“我考好”还没形成具体画面，他抿着嘴，气呼呼地看着张峻豪，盯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了好几秒，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拖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书包甩到桌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张峻豪脸上带着笑意，盯着穆祉丞，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穆祉丞斜看他一眼，从自己桌上里抽出一沓卷子，拍在张峻豪桌上

张峻豪低头看着那沓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穆祉丞。穆祉丞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来真的”的认真劲儿。刘海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有一点点藏得不太好的、对张峻豪的信任。

张峻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把那沓卷子接过来，翻到第一页。“行。先看看你错在哪了。”

邓佳鑫回到教室，四周的嘈杂声还在，有人在庆祝自己进步了，有人在哀嚎自己跌出了多少名。邓佳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还没合上的数学练习册，他看着自己的成绩，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近好像到了一个瓶颈期，不管怎么努力，成绩都卡在一个区间里上不去。这次比上次还低了一些，不算多，但那种“付出了却看不到回报”的感觉远比分数本身更让人难受。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下不去也出不来，眼眶也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熬到最后一节课下课，教室里陆续有人收拾书包离开。邓佳鑫慢慢地把书一本一本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司机常停车的地方走，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校门口的街道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走一段没有终点的路。

左航最后一节课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他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放学时间，走回教室时，里面已经空了。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痕，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的目光扫过邓佳鑫的座位——椅子已经推进去了，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落下。他抽了两本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出了校园。

上了车，后座空荡荡的。

左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什么。他让司机先回去了，自己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邓佳鑫的电话。拨了一次，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通话记录，停顿了两秒，然后翻到另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挂掉电话后，左航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晚风从他身边吹过，带着初春那种将暖未暖的凉意。他想了想，然后收起手机，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邓佳鑫坐在甜品店里靠窗的小桌前，面前是一块刚上来的新品蛋糕——芒果慕斯，表面淋着一层透亮的果酱，点缀着半颗草莓和一小片薄荷叶。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甜滋滋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可他尝不出太多味道，只觉得索然无味。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天总是想哭。从看到成绩的那一刻起，那种酸涩的感觉就一直堵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怎么都通不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了，已经可以接受起起伏伏了，可当那个数字真正映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没能做到毫不在意。鼻子发酸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低下。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说完，一滴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在腮边停了一瞬，然后沿着下颌的弧度滴落下去。有的渗进了嘴角，有些咸，又有些苦涩。他想，哭出来也好，哭出来也许就不难受了。

窗边忽然暗了一瞬。一片阴影挡住了部分夕阳光，邓佳鑫抬起头，偏头望去。隔着玻璃，他看到了左航。左航站在窗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脸被逆光切得轮廓分明，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睛是亮的，里面装着某种很深很暗的东西。邓佳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想起隔着玻璃他应该听不到，便把嘴合上了。他就那样坐在那里，隔着玻璃和左航对视了一瞬，像两个被分开在透明界限两侧的人。

左航没有犹豫，转身从窗边离开，推门进了店里。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员抬头说“欢迎光临”，他没有回应，径直朝邓佳鑫那一桌走来。从看到邓佳鑫脸上的泪痕开始，左航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疼，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剜了一下。他见过邓佳鑫生气、耍赖、撒娇、得意的样子，唯独很少看到他哭。即便哭了，也是默默地、安静地流泪，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而此刻看到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块几乎没动的蛋糕，窗外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单薄，左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摒弃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拉开邓佳鑫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邓佳鑫。那张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被水浸过的蝶翼。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邓佳鑫的脸颊，把那道泪痕擦掉了。指腹接触皮肤时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

邓佳鑫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盘子边缘那半颗草莓上，声音闷闷的

他自己也抬手蹭了蹭脸颊，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不知为何，此时他竟然不想抬头去看左航，甚至心里巴不得他离远些。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狼狈，像什么？像一只躲在下水道的猫，被人掀开盖子捉了个正着。

左航又问道。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追问的急切，像是在等着邓佳鑫自己愿意说。

邓佳鑫没有回应。那块蛋糕已经被他切得乱七八糟，叉子插在中间，像一面小小的旗。他盯着那个缺口，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又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开口。

左航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他坐直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邓佳鑫低垂的头顶上，语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邓佳鑫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左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邓佳鑫的耳朵里

邓佳鑫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些压在心里的酸涩和委屈，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个角，开始松动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叉子插在蛋糕上留下的那个小洞。良久，他才抬起眼来。眼眶还是红的，眼角还有一点湿润，但眼睛是亮的，里面盛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愿意服输的光。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了。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那些快要脱口而出的碎句子压回去。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这样暴露自己的脆弱，尤其是左航。他宁愿让左航觉得自己是洒脱的、是满不在乎的，而不是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左航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打断他。等邓佳鑫的话落下了，他才开口

邓佳鑫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左航看着他的眼睛

邓佳鑫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左航说的可能是对的。他大概会这样。

左航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最后那句话被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邓佳鑫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耳膜上。他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裂了一道缝。他看着左航，看着他放在桌上交叠的手指，看着他因为坐得直而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他那双在夕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他一直以为，自己把情绪藏好是对左航负责，是不让对方担心。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他想错了。

邓佳鑫低下头，切了一块蛋糕，然后抬起头，把那块蛋糕递到左航面前。叉子伸过去的时候，顶端还沾着一点芒果酱。

左航看着他，然后低头，把那块蛋糕吃了。芒果慕斯在嘴里化开，甜滋滋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酸，后味是奶油的绵密。

邓佳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左航站起来，拿起邓佳鑫放在桌角的书包，很自然地搭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甜品店，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些凉意，吹在邓佳鑫还有些湿润的眼角上，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进外套里。左航走在他旁边，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步调。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着、分叉着，又被下一盏灯重新拉出新的形状。

走了好一会儿，邓佳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邓佳鑫没有接话，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他的影子在地上和左航的影子并排走着，一高一低，偶尔分开，又很快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