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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情绪

长江国际高中

童禹坤窝在被子里微微动了动。他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整个人缩成一团。过了一阵,他才探出脑袋,眯着眼睛向外看去——整个房间还是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根本看不出天色。

他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后来可能是大脑清醒了一些,他又睁开眼睛看了看房间,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在家里,而是在长青。余家的老宅,后院那间余宇涵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昨晚上床休息后,两个人之间隔着楚河汉界。余宇涵背对着他,躺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平稳,像是很快就睡着了。童禹坤也闭着眼,但就是睡不着。他之前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了。他翻来覆去,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余宇涵没有反应。

后半夜,他实在睡不着了,便起了坏心思。

余宇涵还是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黑暗里起伏。童禹坤慢慢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脊背上。没有反应。他胆子大了一些,手指开始沿着他的脊柱往下划——肩胛骨的轮廓,脊背中央浅浅的沟壑,再到腰窝处微微凹陷的弧度。

他画得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画。

沉浸在梦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余宇涵的呼吸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稳绵长的节奏,而是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某种压抑的东西。童禹坤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指尖下那片背部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他勾了勾嘴角,准备收手。

就在他指尖离开的瞬间,余宇涵猛地翻过身来。

童禹坤吓了一跳。他的手被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像是怕他逃跑。余宇涵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某种蛰伏已久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直直地盯着他,目光沉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童禹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余宇涵
余宇涵

还睡觉吗?

余宇涵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被拽出来,又像是根本没有睡着过。那语气让童禹坤觉着不能惹。

他挣了挣手腕,余宇涵没有松,但也没有更用力。童禹坤只好回答

童禹坤
童禹坤

睡……我正要睡呢

说完,他用力抽回手,转过身去,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缩紧了裹住自己,强行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入睡。背后没有动静。他不知道余宇涵是不是还在看他,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进入了梦乡。

过了好一阵,他才渐渐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余宇涵掀开被子下了床,然后是开门声,很轻,几乎听不见。门又关上了。

又过了一阵,门再次打开。余宇涵带着一身冷气回来,那股寒意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童禹坤下意识地把被子全扯到自己身边,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只露出一点头顶。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童禹坤揉了揉眼睛,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已经中午十一点了。

他愣了一下。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可房间里还是很暗,户外的那点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只能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灰蒙蒙的,看着就不像有太阳的样子。童禹坤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灰沉沉的天。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灰棉被盖在城市上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彩的层次,只有均匀的、压抑的灰色。远处的楼房轮廓模糊,像是被雾气吞掉了一半。

原来是阴天。怪不得这么暗。

好冷。童禹坤缩了缩脖子,坐回床上,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睡觉时那件薄T恤。他环顾了一圈——昨晚脱下来的衣服不见了,余宇涵的也不见了,应该是拿去让管家清洗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余宇涵的对话框,打字发了过去

童禹坤
童禹坤

给我送身衣服

过了一会儿,余宇涵才回复。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一阵,最后只发来一句简短的

余宇涵
余宇涵

知道了

童禹坤又补了一条

童禹坤
童禹坤

我要厚衣服,外面好冷

这次余宇涵回得快了些

余宇涵
余宇涵

我知道了

童禹坤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语气冷淡,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把手机丢到一边,靠回床头,盯着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发呆。

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等到他几乎要再睡过去的时候,敲门声终于响了。

“童少爷,你的衣服我放在门口了。”

是管家的声音,客客气气的。

童禹坤赶紧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管家的身影已经走远了。他低头看见地上放着几个精致的纸袋,拎起来,沉甸甸的。

他关上门,把袋子放到床上,一件一件往外拿。是一件深灰色的厚卫衣,一条黑色的加绒休闲裤,还有一件配套的羽绒马甲。牌子都还在,吊牌晃晃悠悠地垂着。

余宇涵居然让人去现买的。

童禹坤看了看尺码,是他的号。他撇了撇嘴,也行吧。他现在只想快些去吃饭,管它是现买的还是从家里带的。

他换好衣服,卫衣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点手腕。马甲套在外面,拉链拉到下巴。裤子也刚好,裤脚堆在鞋面上。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个被塞进厚棉套里的娃娃。

他按照余宇涵说的,拿上手机出了门。穿过走廊,经过前院时,他往两边看了看,没有看到爸爸妈妈的车,也没有看到他们的人影。他想着现在正是饭点,他们可能是出去吃饭了,便没有多想,径直往门口走去。

余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司机替他拉开门,他弯腰钻进去,在后座坐好。

车子驶出余家老宅,汇入长青的街道。童禹坤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在眼前慢慢掠过。

余宇涵的公寓,之前国庆来长青玩的时候童禹坤就来过了。

那时他给自己专门准备了一间房间,整个公寓童禹坤也没怎么仔细看,只记得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长青的天际线,厨房里的餐具都是成套的深色系,冷冰冰的,但能看出有人之前常住的痕迹。

车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划过,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童禹坤偏头看了一眼,雨丝斜斜地扫过车窗,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他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还以为今天只是单纯的阴天,没想到雨说来就来了。

车快到公寓时,童禹坤掏出手机给余宇涵发消息。

童禹坤
童禹坤

你在公寓吗?

余宇涵
余宇涵

童禹坤
童禹坤

出来接我,外面下雨了

他觉得打字太慢,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语气理直气壮,像是支使自己的什么东西一样。

那边依旧回了三个字

余宇涵
余宇涵

知道了

童禹坤盯着屏幕,突然有种无名火往上蹿。

知道了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让你给我表白你还知道不知道。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靠回座椅,看着车窗上越来越密的雨线,心里堵得慌。

车在公寓门口停下时,雨已经下得不小了。童禹坤正准备推门冲出去,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余宇涵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雨里,身上的深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长在雨里的树。

童禹坤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扑到脸上,他缩了一下脖子。余宇涵上前一步,把伞倾到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两个人并肩往门里走,步伐不太一致,童禹坤走得快一些,余宇涵就着伞的角度微微斜着,尽量把雨都挡在他那边。

进门的时候,余宇涵低头看了一眼童禹坤身上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一点指尖,看起来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

余宇涵
余宇涵

卫衣不合适吗?

童禹坤
童禹坤

又不是不能穿

童禹坤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整只手都藏进卫衣的袖口里,只露出几根指尖晃了晃

童禹坤
童禹坤

袖子长了还能把手缩里面呢,多暖和

余宇涵没再说什么,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

童禹坤想起什么,又问

童禹坤
童禹坤

我爸妈呢?吃饭去了?

余宇涵
余宇涵

回C市了

童禹坤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他站在玄关,一只鞋还没换下来,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余宇涵。

童禹坤
童禹坤

什么时候走的?

余宇涵
余宇涵

今早

余宇涵的语气很平

余宇涵
余宇涵

你那时候还在睡觉。

童禹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把另一只鞋也换下来,用力踢到鞋柜边,不想说话了

余宇涵
余宇涵

你得在这住两天了,我过几天带你回去过年

话音刚落,童禹坤已经加快了脚步走进屋里,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屋里地暖开着,整个房间暖乎乎的,和外面的阴冷潮湿完全是两个世界。童禹坤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到温热的地气从脚底升上来,慢慢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

余宇涵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着他的脸色。

余宇涵
余宇涵

生气了?

童禹坤
童禹坤

没有

童禹坤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余宇涵
余宇涵

那为什么不高兴?

童禹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沙发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的袖口,把那截多出来的布料揉来揉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是抱着想见余宇涵的心思来的,从C市到长青,一路上都挺期待的。可现在见到了,心里却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童禹坤
童禹坤

不想和你在一起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童禹坤
童禹坤

我不想看到你

余宇涵走近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侧脸。童禹坤的眼睫垂着,不肯看他。

余宇涵
余宇涵

为什么?

童禹坤
童禹坤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童禹坤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童禹坤
童禹坤

我看到你就烦。你个呆瓜,木头!别烦我了

他一甩手,转身走进当初余宇涵给他准备的那间卧室,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余宇涵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跟上去。

呆瓜。木头。

他默念了一遍这两个词,忽然有点走神。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飘到了昨晚的梦里。

梦中童禹坤笑眼弯弯,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一口一个“涵涵”“宝宝”地叫着,声音又软又甜,像是裹了蜜。余宇涵在梦里捧着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的颧骨,然后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童禹坤的指甲不长,他爱干净,每次都会修剪得干干净净,所以抓他背的时候一点都不疼,痒痒的,像是猫爪子在挠,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

余宇涵不知道自己的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调的。明明一开始还是童禹坤对着自己甜甜地撒娇。

后来他迷糊间醒来,抓包了童禹坤这个罪魁祸首,他等了一会,等到身体里那股燥热慢慢平息下去,才起身去了浴室。

水流冲了很久,从热变凉。他撑着墙壁,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听着水声哗哗地响,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重新躺回床上。

童禹坤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把自己装进壳里的蜗牛。

余宇涵伸手扯了扯被子,发现根本扯不动——童禹坤把整床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上了,他这边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单。

他侧过身,看着童禹坤裹成一个球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梦里那个人和面前这个人,好像不太一样,又好像一模一样。

他躺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起身去客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的被子,抱回卧室,铺在童禹坤旁边。

他躺下去,盖好被子,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蛋”。童禹坤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姿势都没变过。

余宇涵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轻而缓,像一只温暖的手,慢慢抚平他体内那些躁动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