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午后的静谧。张泽禹仰头靠在冰凉的金属长椅背上,刚吞下去的药片似乎还卡在喉咙口,泛起微微的苦意。他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渗入掌心,却驱不散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和寒意。药效混着高烧带来的疲惫,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眼皮重得只想永远合上。
门口传来轻响,邓佳鑫探进脑袋,随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张泽禹你怎么来了?
张泽禹声音有点沙哑,带着鼻音。
邓佳鑫来看看伤员呗。
邓佳鑫弯起眼睛,笑眯眯地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邓佳鑫啧,还有点烫。听张极说你在这儿,他不太放心,托我过来照看一下
张泽禹不用啦
张泽禹勉强扯了扯嘴角
张泽禹我自己也行,就是发烧而已……
邓佳鑫那怎么行!
邓佳鑫立刻纠正,表情认真起来
邓佳鑫我们是朋友啊,看你生病不舒服,我们都会心疼的。
邓佳鑫一会我扶你回宿舍,老师那边我已经帮你请好半天假了。中午呢,我再去食堂……不对,去外面看看有什么清淡的,给你送到宿舍。你想吃什么?
邓佳鑫呃……算了,你们那边口味太重,你现在生病,还是吃点粥啊面线糊之类的比较好……
他自顾自地絮叨着,声音轻快,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下来的琐碎温暖。
张泽禹静静地听着,视线落在邓佳鑫一张一合的嘴唇上,那些关切的话语像柔软的羽毛,一下下拂过他紧绷的神经。也许是生病让人格外脆弱,也许是物理小测失利的阴霾还未散尽,又或许是这份突如其来的、细致的关心,恰好戳中了他强撑许久的某个角落。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视线迅速变得模糊,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溢出,顺着脸颊滑下,留下两道冰凉的湿痕。
邓佳鑫终于说完,转过头,看到的就是张泽禹无声流泪的样子。
邓佳鑫啊——!
他短促地低呼了一声,几乎是立刻倾身过去,张开手臂抱住了张泽禹,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
邓佳鑫泽禹?怎么哭了?是不是特别难受?哪里不舒服吗?
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懊恼,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愤慨
邓佳鑫这破流感病毒真是烦死了!世界就不能没有它们吗!
张泽禹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些,他把脸微微侧开,埋在邓佳鑫的肩膀附近,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张泽禹我没事,佳鑫……有你在我很好
放学铃声悠长地回荡在校园上空。余宇涵早早就坐在自家轿车的后座,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膝盖。快放学时童禹坤发来消息,说有点事,让他先上车等着。这一等就是十来分钟,直到看见童禹坤不紧不慢地从教学楼晃出来,身后还跟着个熟悉的身影——黄朔。
童禹坤拉开后车门,先对司机示意了一下,然后对黄朔说
童禹坤朔哥,你坐前面吧
自己则矮身钻进了后座,和余宇涵并排。
余宇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童禹坤身上,又瞥了一眼前方正坐进副驾驶的黄朔,语气平平地问
余宇涵他怎么来了?
黄朔转过头,笑着和余宇涵打了个招呼
童禹坤一边把书包放到脚边,一边解释
童禹坤哦,朔哥今晚在家里住一晚,我们晚上要一起拍个视频,可能需要你帮忙打个光或者递个东西什么的……
他话说到一半,抬眼看到余宇涵的脸色似乎不太明朗,立刻改口
童禹坤额……算了,其实我们用手机支架也能拍,不麻烦你了
余宇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假笑,声音刻意放得轻松
余宇涵怎么会麻烦?乐意效劳
童禹坤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转过头去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
他心里纳闷,这家伙怎么了,平时让他帮忙拍照啥的不都挺乐意的吗?
车厢里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前座的黄朔敏锐地察觉到了后座气氛的冷凝,他眨了眨眼,非常识趣地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开始“假寐”,仿佛瞬间进入了睡眠状态,只留下平稳的呼吸声。
张泽禹下午又昏昏沉沉地陷进被褥里,高热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他包裹,隔离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时间。再次挣扎着醒来时,宿舍里一片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是中午邓佳鑫来送饭和药时,顺手帮他打开的。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多了。
喉咙干得发疼,他慢慢撑坐起来。中午邓佳鑫不仅带来了清淡的餐食,还帮他把书包从教室取了回来。此刻,那个熟悉的书包就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依旧乏力,脑袋也还晕着,但似乎没有下午那么火烧火燎了。他坐到书桌前,摊开自己额外买的习题册,强迫注意力集中在公式和文字上,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身体的不适和心里某种空落落的感觉。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做到一道复杂的力学分析题时,门口突然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是密码锁被按动的声音。
张泽禹下意识地转过头,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一跳。这个时间……会是张极回来了吗?
门被推开,探进来的是邓佳鑫笑眯眯的脸。
邓佳鑫嗨,是我
他提着一个保温饭盒闪身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张泽禹眼里那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暗了下去,他笑了笑,掩饰住那瞬间的失落
张泽禹我还以为是张极
邓佳鑫哈哈,我来送温暖
邓佳鑫走到他桌边,把饭盒放下
邓佳鑫晚上吃点好消化的,小米粥,还有一点清炒的蔬菜和蒸蛋
张泽禹谢谢,
张泽禹接过,触手温热
张泽禹你吃过了吗?一起吃点?
邓佳鑫我吃过了来的
邓佳鑫很自然地坐在了旁边张极的椅子上,那是把符合张极身高的人体工学椅,和宿舍配发的硬木椅子截然不同。他转了半圈,面向张泽禹,手臂搭在椅背上,表情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真诚,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邓佳鑫泽禹,你觉得……张极这个人怎么样啊?
张泽禹刚舀起一勺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热气氤氲上来,熏得他脸颊微微发烫。
张泽禹怎么突然问这个?
邓佳鑫就觉得你们俩关系挺好的呀
邓佳鑫语气轻快,眼神却亮晶晶地锁着他,带着鼓励和期待
邓佳鑫随便聊聊嘛
张泽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任由某些画面和感觉在心头流淌。他轻轻吹了吹粥,声音不大,却清晰
张泽禹嗯……一开始,我以为他就是那种……家里有钱、脾气可能不太好、有点难接近的大少爷
他抿了抿唇,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张泽禹后来熟悉了发现,跟我想的……差别还挺大的。他很细心,会照顾人。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其实很敏锐,能察觉到我的小情绪,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我。虽然有时候会‘发疯’,玩起来没个正形,但真的遇到什么事,他绝对靠谱,让人很安心
邓佳鑫哇哦,评价很高嘛
邓佳鑫撑着下巴,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伤感
邓佳鑫但是……可惜了
邓佳鑫张极他……已经离开C市了
邓佳鑫轻声说,目光落在张泽禹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张泽禹什么…意思?
张泽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邓佳鑫他姐姐今天来学校把他接走了。以后他要转到苏市的学校去读书了
邓佳鑫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遗憾
邓佳鑫大家知道后都挺舍不得的,左航、张峻豪他们……张极自己也不想走,看得出来他挺难过的。但……没办法,家里安排的事,事与愿违。
张泽禹彻底愣住了。勺子从指间滑落,轻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他呆呆地看着邓佳鑫,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只剩下那几个字在空洞地回响
离开C市了……转到苏市……事与愿违……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膨胀,变成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混杂着一种更难以言喻的茫然和……钝痛。
邓佳鑫呀
邓佳鑫忽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站起身
邓佳鑫快到宿舍楼关门的时间了,我得赶紧走了。泽禹,粥趁热喝,药记得按时吃,晚上盖好被子,别再着凉加重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温暖
邓佳鑫好好休息,明天见哦
张泽禹嗯……明天见
张泽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门轻轻合上,寝室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台灯固执地照亮一小片桌面,和他面前那碗渐渐失去热气的粥。
邓佳鑫快步走出宿舍楼,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来,他裹紧了外套。车已经等在不远处。他拉开车门钻进去,立刻被一股暖意包裹。
邓佳鑫好冷啊
左航很自然地将人揽过来,用手心捂了捂他微凉的手背,才问道
左航怎么样?你这么跟他说真的有用吗?我们劝了张极那么久,他都听不进去,硬是拧着。张泽禹……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年吧?
邓佳鑫靠在左航肩头,眼里闪动着一种笃定的光,轻声说
邓佳鑫我有预感,他一定可以。因为……
邓佳鑫张泽禹他不一样
邓佳鑫如果他也不行,那我们就和张极再见吧,让他好好在苏市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