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尖锐地撕破了课间的喧闹。童禹坤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额前头发压得有些乱,眼皮还沉甸甸地耷拉着。余宇涵用手肘碰了碰他,他才迷迷瞪瞪地坐直。
语文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指挥着前排同学分发试卷。白花花的卷子像雪片一样落下来。
“这两节课就做这套卷子,中间想上厕所自己悄悄去,课间就不统一休息了……”
童禹坤看着飘到眼前的几张试卷,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文算是他还能应付的科目,好歹总在及格线上徘徊。他清楚自己绝对做不完,但惯例是先翻到阅读理解——那里总有或有趣或感伤的故事,比干巴巴的基础题吸引人得多。
旁边的余宇涵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卷首,看起来无比认真,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来长江国际高中四个多月了,大大小小的考试经历不少,成绩却像焊死在原地,毫无起色。
这让他在面对试卷时,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同排的张峻豪今天有点反常。他那个总在睡觉的同桌穆祉丞此刻果然又趴在桌上,呼吸均匀,而一贯吊儿郎当的张峻豪,居然拧着眉头,对着阅读理解那栏苦苦思索,笔尖悬在纸上要落不落。余宇涵瞥见,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讶异。
余宇涵OS:他居然开始学习了
童禹坤已经放弃了和试卷正面交锋。他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滑开了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他开始刷视频,看穿搭推荐,指尖滑动得很快。余宇涵用余光能瞥见那些快速闪过的画面——童禹坤最近似乎迷上了一种偏街头潮酷的风格,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这两天家里快递确实多了不少,有时还使唤自己帮忙去拿。正想着,童禹坤的脑袋往他这边凑近了些,压低的声音带着点跃跃欲试:
童禹坤好想看新上的那个电影啊,不知道朔哥有没有空
余宇涵什么电影?
余宇涵视线没离开自己空白的试卷,语气平淡。
童禹坤一个动画电影,《斩龙》。你应该不知道
童禹坤一边说,一边又划了下手机,大概是在看排片。
余宇涵嗯
余宇涵从鼻腔里应了一声,依旧没表情,但顿了几秒,突兀地问
余宇涵黄朔没空,我陪你去看?
童禹坤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他侧过脸,看向余宇涵。
童禹坤你有时间?
童禹坤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余宇涵这才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有点拽的样子
余宇涵有,你想什么时候去看
童禹坤看着他,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炫酷的电影海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童禹坤周末吧
英语课的音节在空气里黏连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张泽禹撑着头,试图将注意力钉在黑板上那些蜿蜒的字母,可眼皮却沉得厉害,视野边缘微微发晕。他原以为是物理考砸了的情绪后遗症,可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掌心传来的热度却明确无误——是发烧了。
趁着老师转身让大家独立看题的空隙,他举起了手,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张泽禹老师,我头有点晕,想去趟医务室
“快去。”老师关切地点点头。
他从后门轻轻挪出去,没惊动太多人。但一直用余光瞥着他的张极,却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皱了眉。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顿住,留下一个小墨点。
张极他怎么了?
张极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左航。
左航头也没抬,笔下行云流水
左航谁?
张极张泽禹
张极他出去了
左航上厕所去了吧
左航敷衍地答,心思还在未完的题目上。
应该吧。张极心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门那扇窄长的窗户。从这里,应该能看到他从厕所回来的身影。
“张极!”
讲台上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张极肩头一颤。左航在桌下迅速踢了他一脚,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写满答案的笔记本推到他眼皮底下。
“朝后门看什么呢?心都飞了。来,回答一下这题。”英语老师点着他。
张极慌忙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左航本子上清晰的笔迹,照着念
张极第一个空填where,第二个动词要加ed……
走廊空旷,脚步声被放得很大。张泽禹觉得脚下的瓷砖路仿佛没有尽头,绵软地延伸向一个模糊的焦点。医务室为什么要离教学楼这么远?他脑子里只剩这个抱怨的念头,身体里的力气正被高热一丝丝抽走,后背渗出虚汗,粘着单薄的校服。他真想就这么靠着墙滑下去,不管不顾地睡一觉。
拐过楼梯转角时,他低着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片带着香气的柔软。
张泽禹对不起
张婧不好意思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张泽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站在面前的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颈间系着丝巾,妆容精致,气质干练。她正抬手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清晰立体的侧脸轮廓。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疏离的冷感,可那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却让张泽禹恍惚觉得熟悉。
像张极。他混沌的脑子里跳出这个念头。
张婧你没事吧?
女人开口,声音不算热络,但礼节周全。
张泽禹啊……没事没事,不好意思
张泽禹连忙向旁边让开一步,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
女人对他微微颔首,便继续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是家长吗?张泽禹晕乎乎地想。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挺直的背影。真的……好像。
这个短暂的插曲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他不敢再耽搁,扶着冰凉的墙壁,继续一步一步,朝着仿佛遥不可及的医务室挪去。
教室里,张极答完了题坐下,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后门。那扇窗户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惨白的光。张泽禹还没回来。
张极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后门空荡的窗户完全收回,一个熟悉的侧影便如惊鸿般一掠而过——高挑,利落,带着一股与校园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脊背。
她怎么会在这里?
左航的手在桌下再次碰了碰他,带着提醒的力度。讲台上,英语老师的视线正带着探究落在他脸上。张极强行压下面上翻涌的情绪,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微微发白。
左航怎么了?
左航用气声问道
左航张泽禹回来了?
张极……没?
张极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张极左航,我好像看到我姐了
左航?
左航侧过头,眼神里是全然的疑惑
左航你姐姐来学校了?
张极嗯,…我应该没看错
那身影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高烧和焦虑催生的错觉。可那独特的轮廓和步态,他太熟悉了。
下课铃声终于撕裂了凝固的课堂空气。张极几乎是弹起来的,没等老师说完“下课”,身影已经闪出了后门。
走廊里人头攒动,喧哗四起。他急切地扫视,逆着人流,目光掠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没有。办公室的玻璃门透出老师们忙碌的身影,也没有那个他想找又隐隐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
心跳有些失序。他转身走向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键。金属门闭合,狭小空间里上升的失重感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顶楼很安静,与下面的喧闹隔绝。休息室旁边那条延伸向里的走廊尽头,是校长办公室。如果这里也没有……
那大概真的是他眼花了,或者,是他潜意识里某种不安的投射。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屈指敲响。
“咚咚咚。”
里面传来张真源校长温和而不失沉稳的声音
张真源请进
张极推开门。室内的光线明亮而柔和,张真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放松的笑意。而在侧面的沙发上,一个女人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里端着一杯清茶,闻声抬眼望来——正是他姐姐。
张真源笑着对张极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语气熟稔
张真源过来坐吧,小极。你姐姐刚到不久,正跟我问起你呢
女人的目光落在张极身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与张极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