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城的雨,下得缠绵又冰冷,像是苍天也为那坠崖的紫影流尽了泪珠。
纪氏玉器行后院,素日里陈列着温润美玉的庭院,此刻被肃杀的白色笼罩。沉重的雨帘敲打着临时搭建的灵棚,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仿佛无数双无形的手在叩击棺木。
一口深紫檀木的棺椁停放在灵棚中央,上面覆盖着厚重的玄色锦缎,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螭吻纹——那是纪回舟生前最爱的图腾,象征着祥瑞与守护,如今却成了他最后的华盖。棺椁四周堆满了素白的菊花和百合,浓烈的花香混杂着泥土的湿气,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哀伤。几支细长的白烛在风雨中摇曳,火光微弱,映照着棺木上冰冷的金属光泽,更添几分凄惶。
灵棚里人不多,气氛却凝滞得如同冻结的寒冰。
慕颂章站在离棺椁最近的地方,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他一身墨色西装,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右手紧紧攥在胸前西装的内袋里,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揉碎在血肉里。那是纪回舟坠崖前拍进他掌心的螭吻玉雕,冰冷的玉石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玉石上沾染的、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却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匕首刺入血肉的幻痛和纪回舟最后那声无声叹息的回响。他不敢看那棺椁,仿佛多看一眼,那里面躺着的冰冷尸骸就会化作厉鬼,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悔恨、愤怒、绝望,还有那被李清光毒藤缠绕般植入的、无法摆脱的猜疑与痛苦,在他心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
他只是站着,承受着这比凌迟更甚的酷刑。
宋翼轸站在慕颂章斜后方几步远,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世故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沉痛的木然。他望着那口紫檀棺椁,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厚重的木料,还能看到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私下里却总带着一丝疏离与倦怠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慕颂章说些什么,指责?安慰?还是质问?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消散在雨声中。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对这两个人来说,都已是多余且残忍。
灵棚边缘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南宫云澈不知何时到来,他并未打伞,雨水却奇异地绕开了他周身寸许,未曾沾湿他一丝衣角。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现代常服,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惯常的温润笑意,多了几分神祇俯瞰尘世悲欢的沉静与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慕颂章僵硬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那口象征着终结的棺椁,深邃的眼眸中似有银色的因果线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沉寂。他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对于纪回舟,他有着复杂的观感——一个被卷入巨大因果的转世邪财神,一个在命运洪流中挣扎过也沉沦过的灵魂。
他的结局,是因果的必然,还是某个环节的偏差?
南宫云澈心中无声叹息。他此来,并非仅为吊唁,更是为了观察,观察这场由“恶”种下的因,究竟会结出怎样的果。慕颂章身上那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与业障,是下一个风暴的中心。
许星鹭站在他身侧,银发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他腕间的银丝已经黯淡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样流光溢彩。他望着棺材,眼神复杂,有惋惜,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他曾是因果神,看透了世间万千因果,却唯独算不透纪回舟这一世的结局。
玉鉴琼和郑斯佳也来了,远远地站在廊下避雨。玉鉴琼抱着手臂,银灰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冷冽,他撇着嘴,看着那奢华的棺椁和满院的白花,低声嘟囔:“啧,排场倒不小……这家伙生前就讲究,死了也这么麻烦。”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刻薄,却也掩不住一丝物伤其类的怅惘。他想起不久前在墓室里,纪回舟将裁决玉抛给许星鹭时那决绝而平静的眼神,心头莫名一堵。
郑斯佳则沉默地看着雨幕中那个孤绝的背影——慕颂章。她握紧了腰间的青铜剑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作为灵异社成员,她见过不少生死,但眼前这由爱生恨、由恨铸成的死亡,带着一种格外沉重的悲剧感。她能感受到慕颂章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而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南宫云澈,更是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轻轻碰了碰玉鉴琼的胳膊,示意他噤声。
白纫秋站在更远一些的回廊柱子旁,他的阴阳眼能清晰地“看”到灵棚上方盘旋不散的怨气与悲痛凝聚成的灰黑色雾霭,浓稠得几乎化不开。那雾霭沉沉地压在棺椁上方,也沉沉地压在慕颂章的心口。他眉头紧锁,这种程度的负面能量,极易吸引不干净的东西,甚至可能……他担忧地看了一眼慕颂章,又看向南宫云澈,见对方神色平静,才稍稍安心。
雨,似乎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灵棚的帆布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风吹得白幡猎猎作响,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几近熄灭。就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穿透了亘古时光的悲鸣,毫无征兆地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响起!那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带着无尽的哀伤与苍凉,如同巨龙在深渊中泣血。
所有人都猛地一震!
慕颂章攥着玉雕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猝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棺椁的方向,仿佛那悲鸣是从棺中发出。
玉鉴琼脸色微变,镜妖的感知让他瞬间捕捉到声音的来源并非棺内,而是……他下意识地看向南宫云澈。
南宫云澈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如电,他微微侧首,目光穿透雨幕,投向遥远的泣螭崖方向。那悲鸣……是螭吻!是纪回舟坠崖之地残留的、属于他的最后一点神性,与他心爱的螭吻图腾产生的共鸣,化作了这天地间的一声绝响!
郑斯佳和白纫秋也感受到了那非比寻常的灵压波动,神情凝重。
宋翼轸更是脸色煞白,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那悲鸣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如同被风雨掐断,消散无踪。但灵棚内的死寂,却比之前更加沉重百倍。方才的声响,是幻觉?还是……亡魂的不甘?
慕颂章仿佛被那声悲鸣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着螭吻玉雕的手。玉雕滑落出来,沾着他掌心的汗水和微不可查的血丝,静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掌心。玉石上暗红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个永恒的诅咒。他低下头,看着这枚小小的玉雕,看着上面精致的螭吻纹路,看着那凝固的血迹。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风雨交加的灵堂里,却清晰得如同丧钟的最后一声余韵。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湿冷的石板,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被淹没在滂沱的雨声里。紧握玉雕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着死白。
冰冷的雨,沉重的棺,跪在泥泞中泣不成声的男人。
因果的丝线,在血与泪的浸泡中,变得更加粘稠而晦暗。
螭吻泣血,玉碎魂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