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后园的桃树正燃烧。
风卷着赤霞般的花瓣掠过石径,空气里浮沉着蜜糖与铁锈交织的暗香。
两道身影在花雨中徐行。
纪回舟的指尖梳过鬓角碎发,发丝缠绕着飘落的花瓣:“过几日我去北山一趟。”
穆颂章的脚步陷进满地残红:“你还是要去?”
“宋翼轸已经去了,”那人唇角弯成新月的弧度,“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希望他命大点。”
青石板响起裂帛声——穆颂章骤然驻足。
“纪回舟,”他袖口震落簌簌飞花,“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很危险?为什么一定要去?还要拉宋翼轸一起——”桃枝在他头顶剧烈摇晃,“你们要是把邯城搅得天翻地覆,所有人都得玩完!”
千万朵桃花突然悬停半空。
纪回舟转身时,长发与绯瓣在逆光中融成血雾,笑容却薄如蝉翼:“我本来也不想的。”
风在此刻死寂。
他凝视着掌心接住的一瓣桃花,那抹娇艳正迅速枯萎成褐斑:
“但这是逃不掉的——”
花瓣从他指缝跌落,像一句触地即碎的判词:
“因果。”
许星鹭跳下公交车,衣摆掠起一阵慌张的风。他奔向学校时,晨雾正舔砥着校门铁栏,而门内金银双色的藤蔓像从地狱伸出的指爪,绞碎玻璃窗,啃噬砖墙,整座校园如同被巨兽衔在齿间的猎物。
昨夜南宫锦那通电话此刻有了答案。
他撞开灵异社会议室的门,南宫锦正陷在文件堆成的雪山里,听见响动时猛地拾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好!人齐了!”
照片被钉上线索板的瞬间,藤蔓特写里蜿蜒的纹路仿佛在蠕动。南宫锦屈指叩了叩泛着青紫幽光的画面:“这些藤是昨夜凭空从地上爬出来的。”他笑起来,“自然生长?哈!你们见过会吃月光长大的植物吗?金银花蔓延中心在操场,我已经看过了照片,不过还要实地调查看看。”
操场的藤海在烈日下蒸腾着诡滴的香。
众人劈开花枝向前挪动时,许星鹭总觉得有冰凉藤须在摇他后颈。
“要不要挖开?”许星鹭发问。
南宫锦上前,双手抓住根部的花藤拉扯,不过金银花纹丝不动。郑斯佳拔剑,奇怪的是,看起来明明很纤细的花藤,割的却很费力,好不容易切开,藤皮突然翻起鳞片状凸起,黑血从郑斯佳斩开的裂口喷溅而出,落地时溅起的青烟凝成鬼脸形状。
白纫秋拍了拍南宫锦,“尽快回去吧。”
南宫锦点了点头却未吭声,他回头,回顾四周,藤蔓从中心蜿蜒曲折向四周伸展。他微微怔住。“等我一下。”南宫锦逆着雾流奔上看台。
几人登上看台,南宫锦正倚在栏杆边,俯身看着操场,一动不动。
郑斯佳疑惑地走近,“南宫锦?”
他还是不动。
倚栏俯瞰,整个操场的藤蔓突然同时战栗——那些绞缠的金与银正在编织一张巨网,网中央浮凸的图腾恍若阎罗珠笔勾画的符咒,似螺旋又似火焰。
“判官纹。”南宫锦的笑声像碎玻璃扎进晨风里。
几人只看见南宫锦脸上自信的笑容,眼里震惊、疑惑交织,甚至带了点兴奋?
“你们……还没见过我父亲吧?”
车门划开热浪的刹那,凤凰的红裙已摇曳在石阶尽头。她扶了扶鬓角,眼尾倦意像被揉皱的胭脂:“凤凰姐!我爹呢?”南宫锦的喊声撞碎蝉鸣。
“判官大人在会议厅。”凤凰的目光掠过少年身后几张陌生面孔,指尖不自觉蜷进掌心。青铜门环在她叩击下发出闷响:“店长,小锦回来了。”
“进。”
潮湿的尾音漫过门缝时,南宫云澈正侧身对着雕花窗。齐肩黑发被阳光镀成金丝,随着转头动作流淌在肩头。“小朋友们好啊。”
许星鹭瞳孔微缩。
南宫锦早蹿到紫檀案前,照片拍在镇纸旁簌簌震颤:“爸!你看这个!”
“我昨晚就知道了。”
南宫云澈偏头轻笑,睫毛在眼下投出鸦羽般的阴影:"小锦觉得是为父啊。"尾音勾着戏谑的弯,像只逗弄猎物的雪豹弓起脊背。
"谁闲得在学校种花!"南宫锦踢开脚边一截断藤,指尖划过照片上扭曲的判官纹,那些线条竟像血管般在纸面鼓胀,"但这纹路会呼吸似的,花藤啃噬过的土地都泛着尸斑......"
少年猛地抬头,瞳孔里炸开惊雷:"是恶判官纹!"
玉鉴琼在旁翘着二郎腿削苹果,刀刃折射的冷光忽然映亮暗处——银发女子正垂眸擦拭刀鞘,白衣上盘踞着雪莲花纹。
"丁咛,现任武神。"南宫云澈敲了敲案上星图,"生命神殿派来盯梢的。"
女子颔首时,发间银铃荡出梵音般的清响。
木门砰地撞上墙壁。
江岫扶着门框喘息,镜链缠在颈间勒出红痕:"店长!小锦他们......"
"哎呀江老师!"南宫锦扯出谄笑,"昨晚怕扰您清梦嘛......"
南宫云澈微笑。
凤凰拉下幕布,校园里金银花的图片映在上面。南宫云澈开始分析情况。
“昨天,邯城中学校园出现大面积花藤,并不是偶然,我已经派人调查过,邯城中学未建之前是本地一座判官庙,现在这座庙已经迁到了北山。”
”许星鹭举手,“我能问问金银花有什么寓意吗?”
“金银花啊。”他思考起来”很美的花,象征幸福美满,同时也是判官的象征,不过似乎有个小邪神控制了我的花。”
世间第一株金银花就是从判官庙里长出来的。
许星鹭与在场的几位神并不熟悉,所以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消灭这位邪神。”南宫云澈起身,“接下来我分配一下任务。”
玉鉴琼,郑斯佳去学校继续调察,凤凰,江岫去教会把裁决玉拿来,南宫锦,白纫秋去北山判官庙,调查的具体内容,到时候手机联系。"他又笑着看向许星鹭。“许星鹭留一下吧。”
玉鉴琼的靴尖碾碎满地落花,黑紫色汁液如毒蛇般从断藤裂口窜出:“好家伙,金银花不要钱啊!你们学校不找人清理吗?”指尖即将触到藤蔓的刹那,郑斯佳猛地拽过他手腕——
“哎!那个不能碰——”
毒液已烙进他手背,喷泉水溅起时嘶嘶蒸腾白烟。
“这判官怎么连花都管不好?”玉鉴琼甩着灼伤的手龇牙咧嘴,“回去得报工伤!”
郑斯佳的白眼几乎翻进鬓角。
浓雾正吞噬最后的光线,花藤中心已成蠕动的墨团。
“南宫先生发消息了吗?”手机蓝光刺破雾瘴,玉鉴琼的骂声在按键音里炸开:“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靠,他故意的吧?”
风卷着腐臭掠过时,郑斯佳的剑柄突然抵住他肋下。
“快走。”
“怎么了?”
“那是什么?”
玉鉴琼眯眼望去,黑影正如潮水漫过操场——
三百具人尸在雾中浮沉。花藤绞碎他们的骨肉,根须从眼眶刺出金银双色花苞,腐烂指爪抓挠地面发出枯叶碎裂声。
“我去……”
“反正不是人。”
青铜剑嗡鸣出鞘的瞬间,玉鉴琼掌中铜镜暴涨清光。
藤尸浪涛般涌来时,郑斯佳的剑锋削飞三颗开花的头颅:“砍花苞!根在吸食尸髓复生——”
断颈处喷溅的黑汁化作新藤,顷刻缠住她脚踝。
青铜剑劈开的尸潮缝隙里,郑斯佳刃尖挑飞两朵颅顶金花:“你那镜子能把它们收进去吗?”
玉鉴琼旋身踢碎藤尸喉骨,碎镜在指间泛着寒光:“不行,这样镜世界就乱了!”
话音被骨骼碎裂声吞没。
一片镜刃突然啸叫着射向郑斯佳后心——
铛!
青铜剑震开凶器的刹那,爆裂的碎镜如霰弹迸溅,周遭五具藤尸应声化作黑泥。
操场化作残镜的暴风眼。
碎棱穿透花苞的噗嗤声持续了整刻钟,当最后半片镜子嵌进泥土时,雾霭中只剩中心花藤疯长的嘶嘶声。
玉鉴琼的镜刃割断蟒蛇粗的根茎时,地底露出一米见方的黑洞。腐臭携着哭嚎声喷涌而出。
“站着别动。”他纵身跃入深渊。
郑斯佳循着洞底传来的铜铃响往下跳,靴底却踩中湿滑的根瘤——
玉鉴琼托住她腰肢的掌心结着冰霜。
“多谢...”
“你可小心点吧,”他甩落腕间黏液,“受伤了南宫云澈又该扣我工资了。”
洞壁金银花倒悬如钟乳,根系在穹顶织成血脉网络。第三个岔路口出现时,郑斯佳的剑柄叩了叩石壁:“走哪边?”
玉鉴琼的铜镜映出三条相同隧道:“走哪边那样,随便选就行。”
他向右走去,镜片在岔口闪着磷火般的幽光。
半炷香后,那点幽光再次刺破黑暗。
当郑斯佳第三次踢到熟悉的根瘤时,玉鉴琼正弯腰捡起沾血的碎镜。
洞顶根系突然搏动如心脏。
洞穴的黑暗像浸透墨汁的绒布。
郑斯佳的剑尖挑破蛛网:“你确定我们是在向前走吗?”
玉鉴琼抚过洞壁的手指突然顿住。铜镜幽光里,他喉间滚出低笑:“聪明。”
反向行走半炷香后,豁然洞开的腔室里——
千朵枯败金银花悬浮在螺旋藤阵中央,根须如血管搏动,将养分泵向四面八方。玉鉴琼的铜镜旋出漩涡:“收工!”
千花没入镜面的刹那,洞顶巨石裹着土瀑砸落!
“邯郸中学要塌了!”郑斯佳的嘶喊被地裂声吞没。
两人冲出地表时,操场已塌陷成巨碗。玉鉴琼的四面铜镜悬在校墙外,幻象中教室窗明几净;郑斯佳的青铜剑插进裂缝,剑气却如杯水车薪。
地壳即将崩解的瞬间,银丝骤雨般射入深渊——
许星鹭腕间翻飞,丝网托起整片废墟。
“辛苦了两位。”他系紧丝结的模样像在编织命运。
郑斯佳剑柄上的穗子狂颤:“你的能力恢复了?”
“南宫云澈帮我恢复了一部分。”银光在他瞳底流转如星河,“走吧,我们还有其它任务。”
出租车碾过北山路面的裂痕时,玉鉴琼的视线黏在许星鹭侧脸上。
“你是神?”
“嗯,以前是因果神。”
“跟南宫云澈比,谁更厉害?”
许星鹭指节叩着车窗,玻璃映出他唇角淡笑:“我们管的方面不同,没有可比性。”
玉鉴琼把叹息咽回喉咙——借新神压旧主的算盘碎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