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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二叹惊鸿

因果观察手记

邯城的秋日午后,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透过行道树稀疏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因政府严查而暂时关闭了地下赌场的慕颂章,难得清闲地在街上踱步。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食物香气和隐约的市井喧闹,这寻常的烟火气,对他这个习惯了地下世界幽暗与刺激的人来说,竟显得有些陌生,甚至……无聊。

他的脚步被街角一个不起眼的玉石摊子绊住了。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大爷,摊上零散摆着些石头玩意儿。吸引慕颂章目光的,是一块掌心大小、未经雕琢的原石。它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鸭卵青色,石皮半透,内里似有云絮状的光华缓缓流淌,在午后的阳光下,竟折射出几丝不易察觉的、春水般的碧色。慕颂章见过无数珍宝,这块石头不算顶级,但那抹奇异的、仿佛蕴藏生机的青碧,却莫名地勾住了他烦躁的心绪。

“老板,这块石头,瞧瞧。”他俯身,手指尚未触及冰凉的玉料。

老大爷浑浊却锐利的眼珠在他身上溜了一圈,慢悠悠开口:“小哥好眼光。不过嘛,这玉石贵的很,就这一块了。”语气带着点掂量,似乎在估摸眼前这衣着不俗、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年轻人,是否真懂行,又是否出得起价。

慕颂章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还价,街角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几个身着统一深色劲装的汉子簇拥着一个人,步履沉稳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男子身形颀长,裹在一件质料上乘的玄色长袍里,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几缕发丝拂过线条冷峻的侧脸。他步履从容,周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凝气场,与这喧闹街市格格不入。

慕颂章本能地感到一阵反感。这种过于醒目、过于“规矩”的排场,与他混迹的灰色地带截然不同,像一道刺眼的光,搅扰了他此刻难得的闲适。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那块青玉上,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那黑袍男子却在玉石摊前停下了脚步。他并未看慕颂章,视线直接落在慕颂章刚看中的那块青玉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转向摊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清冷质感:“刚才他看的这种玉,”他下颌微抬,示意慕颂章的方向,“还有多少?”

摊主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方才对慕颂章的那点掂量荡然无存:“哎哟!纪老板!您可算回来了!就等着您呐!这样的玉?院里库房还有九大块呢!成色都比这块好!专门给您留着的!”

慕颂章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他猛地抬眼,语气不善地对着摊主:“老头儿,你刚不是说‘就这一块了’?”他感觉被当猴耍了,尤其还是当着这个装腔作势的“纪老板”的面。

摊主眼皮都没抬,对着慕颂章敷衍地摆摆手:“你一看就不懂玉,瞎问什么价?这种好料子,当然要卖给懂行的识货人。”言下之意,慕颂章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黑袍男子——纪回舟,似乎完全没在意这小小的争执。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弄摊主的市侩,还是别的什么。手腕一翻,三根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便带着一道微光,稳稳地抛落在摊位的绒布上。“明天一早,送到我店里。”语气不容置疑。

“好好好!纪老板放心!明儿一准儿给您送去!包您满意!”摊主忙不迭地捧起金条,点头哈腰,仿佛接的是圣旨。

交易完成,纪回舟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虚空收回,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慕颂章身上。

慕颂章也正怒火中烧地瞪着他。

四目相接的刹那,慕颂章心头猛地一跳。预想中的傲慢或轻蔑并未出现。纪回舟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在秋日午后的光线下,竟真如摊上那块青玉内蕴的光华一般,清澈、沉静,又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三月春水般的潋滟波光。那眼神仿佛有某种奇异的魔力,并非刻意温柔,却像一股清冽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漫过慕颂章心头的燥火,将那升腾的怒意奇异地浇熄了大半。他心头那股被轻视的憋闷感,竟在这平静如水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幼稚可笑。

然而,纪回舟开口的话语,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近乎刻薄的讽刺,清晰地敲在慕颂章耳膜上:“看你应该是个懂行的。”他的视线在慕颂章身上那价值不菲却风格不羁的衣饰上短暂停留,仿佛意有所指,“以后若有真正的好货,可以联系我。”他报了一个足以让任何玉石商人心动的数字,“我出价,从不低。”说完,不再给慕颂章任何反应的时间,玄色袍袖微拂,转身便带着随从,汇入人流,扬长而去。背影挺拔孤峭,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

徒留慕颂章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已不属于他的青玉,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摊主那谄媚的嘴脸,纪回舟那潋滟又带着刺的眼神,还有那句“懂行的”评价,像几根细针,扎在他骄傲的自尊心上。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的劲头,混合着被那奇异眼神搅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哼!”慕颂章将手中的玉石重重放回摊位,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深深看了一眼纪回舟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挑战。他不懂玉?他慕颂章想要的东西,还从没有得不到的!不就是几块破石头吗?

当夜,邯城几家规模不小的玉器行被一位出手阔绰、神情冷峻的年轻客人接连光顾。慕颂章凭着赌场练就的狠劲和眼光,硬是砸下重金,搜罗了几块他自认为品质上乘、绝不逊于纪回舟看中那批货的玉石。每一块石头入手,他眼前都仿佛闪过纪回舟那双平静中带着审视的琥珀色眼眸,这更激起了他某种幼稚的胜负欲——他要让那个目中无人的纪老板看看,他慕颂章,绝非不懂行的冤大头!

翌日清晨,朝阳给邯城镀上一层淡金。纪回舟那间陈设雅致、古韵悠然的玉器行内,已弥漫开清雅的茶香。他正与一位客人坐在紫檀木茶台旁低声交谈。客人气质温文,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的从容,正是宋翼轸。

店铺厚重的雕花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慕颂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下,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他脸上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混合着挑衅与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纪回舟!”慕颂章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指着刚放在地上的箱子,“快来看看我带的货!包你满意!”

纪回舟闻声,缓缓抬眸。他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慕颂章和他带来的箱子,那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不起一丝波澜。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像一颗冰珠,精准地砸在慕颂章高涨的情绪上:“刚买的吧?”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慕颂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才不是!我们家祖传的!”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气势,但底气明显不足,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纪回舟的直视。

“噗嗤。”一声轻笑从纪回舟身旁传来。宋翼轸忍俊不禁,用手虚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看向慕颂章的眼神充满了玩味。

纪回舟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他并未反驳慕颂章,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戏码。

宋翼轸笑够了,放下手,动作优雅地从随身携带的锦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展开,然后“啪”的一声,带着几分戏谑,拍在了紫檀木的茶台上。纸张上,赫然是慕颂章昨夜在那几家玉器行购买这几块玉石的详细流水记录,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慕颂章的脸色瞬间变了,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看向宋翼轸,又难以置信地转向纪回舟:“你……你怎么弄到的?”他自认为做得隐秘,没想到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纪回舟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拿起一旁精致的黄铜水烟枪,修长的手指在烟管上轻轻一转,袅袅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烟雾缭绕中,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一个令,他们就都把流水交上来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重锤击在慕颂章心头。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叫纪回舟的男人,在邯城玉器行当里的地位,远非他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不仅仅是财富的积累,更是一种深入行业骨髓、令人敬畏的影响力。自己昨夜那点赌气似的“大手笔”,在对方眼中,恐怕不过是个幼稚的笑话。

巨大的落差感让慕颂章一时语塞,尴尬和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涌上来。他强撑着气势,将目光转向那个一直带着温和笑意看戏的宋翼轸,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是他会计?”仿佛这样能找回一点场子。

宋翼轸闻言,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煦如春风,却带着洞悉世情的通透。他对着慕颂章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悦耳:“不不不,”他看了一眼烟雾中神色莫辨的纪回舟,又转向慕颂章,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又真诚的光芒,“宋翼轸,纪回舟的朋友。”

朋友?慕颂章咀嚼着这个词,看着眼前这两个气质迥异却仿佛有着无形默契的男人——一个深沉如渊,一个温润如玉。一种奇异的宿命感悄然爬上心头。他,慕颂章,一个地下赌场的老板;纪回舟,一个深不可测的玉器大亨;宋翼轸,一个看起来家世不俗的公子哥……三条原本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竟因一块青玉、一次斗气、一个清晨的交锋,诡异地交汇在了这间飘散着茶香与烟雾的玉器行里。

窗外阳光正好,穿过雕花窗棂,在三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慕颂章的目光再次撞上纪回舟那双抬起的、在烟雾后依旧潋滟如春水的琥珀色眼眸。昨日街头的惊鸿一瞥,与此刻店中这充满戏剧性的二次交锋,在脑海中重叠。

而那一眼,便是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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