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带着南海特有的粗粝,如同无数细小的砂纸,打磨着货轮“沧澜号”斑驳的船舷。船首破开墨蓝色的浪涌,发出沉闷的咆哮。甲板上,一个颀长的身影斜倚着冰冷的栏杆,任凭海风将他一头未束的墨发撕扯得狂舞,如同深海潜藏的妖物。
是纪回舟。
他微微侧首,露出线条冷峻的侧颜。长睫低垂,掩映着琥珀色眼眸深处一抹难以捉摸的倦怠与疏离。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优雅,将几缕拂面的乱发拢起,随意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羊脂玉簪绾住。动作间,玄色锦缎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骨分明的冷白。
货轮沉闷的汽笛划破海天的寂静,缓缓靠向一座孤悬海中的小岛。岛屿嶙峋,怪石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几丛稀疏的矮树在劲风中瑟缩,透着一股被世界遗忘的荒凉。
船刚泊稳,纪回舟已披上一件厚重华贵的玄色貂裘。皮毛在阴沉的天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与他周身的冷冽气息浑然一体。他迈步下船,步履沉稳,踩在粗糙的礁石码头上,无声无息。身后,数名黑衣随从如同他延伸的影子,沉默而警惕地跟上。
岛心一处简陋的石屋内,海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湿寒。屋内陈设粗陋,唯一显眼的是中央一张厚重的原木桌。
“纪老板,久仰大名!一路辛苦!”一个满面油光、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搓着手迎上来,笑容堆砌得近乎谄媚,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闪烁。他身后站着几个彪形大汉,肌肉虬结,目光不善地在纪回舟及其随从身上逡巡。
纪回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在唯一一张还算像样的旧沙发落座,貂裘的厚重与他身姿的挺拔形成奇异的对比,仿佛一头暂时收敛爪牙、卧于陋室的雪豹。
“东西呢?”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海风浸染过的微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内的嘈杂。
“嘿,在这儿呢!上好的货色,刚从老坑里起出来的,水头足,色正!”汉子连忙示意。一个手下吃力地抬上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掀开盖布。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玉石原石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石皮粗糙,但几处开窗处透出的玉肉,温润如凝脂,内里仿佛蕴着一泓流动的春水,莹莹生辉,灵气逼人。
纪回舟这才动了。他缓缓褪下一直戴着的黑色小羊皮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这双手,既能在账本上运筹帷幄,也能在棋盘上决胜千里,此刻,却带着一种鉴赏家般的专注,抚上冰冷的石面。
他的指尖沿着开窗的边缘细细摩挲,指腹感受着玉质的细腻与微凉。俯身,琥珀色的眼眸凑近,凝神审视着玉肉内部的纹理、絮状物与颜色的过渡。屋内一时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和海风撞击窗棂的呜咽。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玉石在他专注的目光下,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价值。
半晌,纪回舟直起身,重新戴上手套,动作一丝不苟。“确实不错。”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几乎要咧到耳根:“我就知道纪老板您是识货的行家!这样的宝贝,可遇不可求啊!我这儿还有好几车同批次的料子,都在外头备着呢,成色只比这块好,绝不差!”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纪回舟向后靠进沙发深处,貂裘的皮毛簇拥着他略显苍白的下颌。他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全包下的话,”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汉子脸上,“多少?”
汉子眼珠一转,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狮子大开口:“五千万!纪老板,这价儿绝对公道!您是明白人,这批石头可是我豁出命去,从西南那鸟不拉屎的深山里‘请’出来的!道上多少人盯着,市面上您绝对找不到成色这么整、块头这么大的料子了!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纪回舟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邃得如同窗外无垠的大海,让人看不透底。汉子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终于,纪回舟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他抬了抬手,一个无声的指令。
手下立刻抬进来几口沉重的箱子。盖子掀开,刺目的金光和码放整齐的巨额钞票瞬间充斥了简陋的石屋,与粗粝的环境形成荒诞而强烈的对比。财富的光芒,在昏暗中显得如此灼眼。
汉子和他手下们的眼睛瞬间直了,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汉子喉结滚动,强压着兴奋,示意手下收钱。同时,他身边一个壮汉迅速上前,将桌上那块作为样品的玉石原石收拢,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几箱财宝被对方手下接手、沉重的箱盖合拢发出“咔哒”轻响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满面油光的汉子脸上的谄媚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之徒特有的狰狞与狠戾。他猛地从后腰拔出一把黝黑锃亮的短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死亡的寒意,稳稳地指向了沙发上的纪回舟!
“纪老板!”汉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对不住啦!这年头,钱难挣,屎难吃!货和钱,兄弟我都要了!至于您这条命……”他狞笑一声,手指扣紧了扳机,“也一并收下,权当给这趟买卖添个彩头,祭祭海龙王吧!”
石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纪回舟身后的随从肌肉紧绷,手已按向腰间,却被纪回舟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制止。
被枪口指着,纪回舟脸上竟无半分惊惶。他甚至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他琥珀色的眼眸迎上持枪者疯狂而浑浊的视线,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倦怠如同薄雾般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却又带着奇异兴味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淬了毒的针尖,直刺人心。
“好啊。”纪回舟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稳,如同在谈论天气,“那就看你……”他顿了顿,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受不受得住了。”
“砰——!”
枪声在逼仄的石屋内炸响,震耳欲聋!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纪回舟。
只见那持枪的汉子眉心处,毫无征兆地爆开一朵刺目而妖异的血花!他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整个人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仰倒,“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鲜血混杂着脑浆,在他身下迅速洇开一片深红,触目惊心。他至死,眼睛都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几滴温热的血点,溅在了纪回舟白皙的侧颊和貂裘华贵的领口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汉子带来的那几个彪形大汉,脸上的贪婪和凶悍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纪回舟缓缓抬手,用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的指尖,极其慢条斯理地、甚至带着点嫌恶地,揩去脸颊上那点碍眼的猩红。他的动作优雅依旧,仿佛拂去的只是一粒尘埃。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如同看着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走吧。”他站起身,玄色貂裘下摆拂过沾血的石地,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手下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装着金条和钞票的箱子重新合拢、提起。
纪回舟走到门口,屋外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峭的侧影,大半张脸隐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绷紧如刀锋。
“老板,”一个手下低声请示,目光扫向地上那具尸体和那几个吓瘫的打手,“这些人……怎么处理?”
纪回舟脚步未停,身影已融入门外海天相接的灰蒙光影中。只有他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余音,被海风裹挟着,清晰地送入石屋内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如同来自九幽的判词:
“我猜……”
声音微顿,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随意。
“海里的鱼,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