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绿豆汤的味道还在。

银铃最近在攒什么东西。林小卷不知道是什么，只看见她每天往那个铁盒子里放一样东西——有时是一粒纽扣，有时是一截线头，有时是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什么，字很小，看不清。铁盒子放在她床头柜最里面，林小卷从来没打开过。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她知道。

那枚金属盘还在亮着，很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变亮。林小卷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边，看一会儿。那粒银星在黑暗里稳稳地亮着，不像灯那么亮，也不像月亮那么淡，就是一小粒，温温的，像一颗很远的星子，专门为她亮着。

有一天晚上，银铃敲她的门。她打开门，银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给你。”银铃说。林小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子的东西。纽扣、线头、纸片、干花、糖纸、一根羽毛、几粒红豆、一小截蜡烛头……每一件都很小，很轻，很不值钱。

“这是……”

“你小时候攒的。”银铃说，“你忘了。”林小卷低头看着那盒东西，忽然想起什么。她想起五岁的时候，她有一个铁盒子，和这个一模一样，她把所有她觉得好看的东西都放进去——糖纸、石子、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贴纸、断掉的发卡、捡来的贝壳。她每天都要打开看一遍，看完再盖上，放在枕头底下，怕被人拿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盒子不见了。她找过，没找到，慢慢就忘了。

“你帮我收着了。”她说。银铃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你走之后，我翻出来的。”她说，“在你床底下，全是灰。”林小卷看着那盒东西，看着那些褪色的糖纸、干枯的花瓣、泛黄的纸片，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她说。

“记得什么？”

“记得我有个铁盒子。”

银铃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小时候攒的东西，我都留着。”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

林小卷坐在床边，捧着那个铁盒子。银星跳上来，探头往里看，鼻子抽了抽，打了个喷嚏。她把盒子盖上，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枚金属盘并排。一个装着过去，一个装着未来。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银铃关灯的声音，听见尘音屋里翻身的声响，听见风铃在院子里偶尔响一声，叮，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告诉她，这一天过完了，明天还会来。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不是垃圾海，不是那扇门，是小时候。她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脚够不着地，晃着两条腿，晃得椅子咯吱咯吱响。银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别晃了，椅子要散了。”她不停，继续晃。银铃没再说什么，进屋了。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晃着腿，喝着绿豆汤，看天一点一点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她数星星，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又从头数。数到睡着。醒来的时候在床上，鞋脱了，被子盖好了，灯关了。她知道是银铃抱她进来的，但她假装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她问银铃：“昨天晚上我怎么到床上的？”银铃说：“你自己走进去的。”她没拆穿。后来她长大了，再也没在椅子上晃过腿，再也没数过星星，再也没在院子里睡着过。但那个铁盒子还在，那些糖纸、花瓣、纸片还在，那碗绿豆汤的味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