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银铃喊吃饭。

第一千零四十五天。尘音的新曲子写完了。他弹了一遍给林小卷听，比以前的曲子长一些，也复杂一些，有高有低，有快有慢，像一个人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叫什么？”她问。他想了想。“还没想好。”他看了看院子，看了看石榴树，看了看风铃，看了看蹲在脚边的银星。

“叫《石榴树》吧。”他说。林小卷笑了。“难听。”他也笑了。“那你想一个。”她想了很久。“叫《等人》。”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等人？”她点点头。“等人回来。等花开了。等雪落了。等天亮。等天黑。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到家门口。”他没说话。把琴拿起来，又弹了一遍。还是那首曲子，但她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些高高低低、快快慢慢的音符，忽然都变成了脚步声。很长的路，很慢的步子，很远的人，很深的夜。一步一步，终于到了。

“就叫《等人》。”他说。

第一千零六十天。女人种的那片“归”，谢了。不是谢在最好的时候，是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谢。今天落几瓣，明天落几瓣，落得不急不躁的，好像在说，开过了，够了。银铃把那些落花扫起来，堆在石榴树根底下。她没有扫走，就让它们堆在那里，慢慢地烂进土里。“明年还会开的。”她说。女人点点头。“会开的。”

银星最近学会了一件事——接东西。林小卷往空中扔一小块红薯，它会跳起来接住，有时候接不住，红薯砸在它鼻子上，它也不恼，低头捡起来吃了。尘音看着它，说：“它比刚来的时候胖了。”林小卷看看银星，好像是胖了一些，圆滚滚的，像一团会跑的棉花。“是该减减肥了。”银星不理她，蹲在石桌底下，等下一块红薯。

那个人和银铃的话多了一些。不是很多，就是偶尔多说一两句。“今天集上猪肉涨价了。”“嗯。”“明天我去买点排骨炖汤。”“好。”就这些。但林小卷注意到，银铃的饭桌上多了一个菜，那个人碗里的饭也添得更勤了一些。

那枚金属盘越来越亮了。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每天亮一点点，像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你不盯着看，根本感觉不到。但你知道，它在亮，在慢慢地、稳稳地、不急不躁地亮。有一天女人拿着它看了很久，说：“快了。”林小卷问她什么快了，她没回答，把金属盘还给她，低头继续浇花。

第一千零八十天。下了第一场雪。今年的雪来得早，也来得猛。一夜之间，整个院子都白了，风铃上挂满了冰凌，石榴树的枝丫被压得弯下去，银星不敢出门，蹲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耳朵耷拉着，一脸“这是什么鬼”的表情。

林小卷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热姜汤。尘音坐在旁边，女人坐在另一边。那个人和银铃也搬了椅子出来，五个人，一只兔子，并排坐在屋檐下，看雪。

没有人说话。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谁在天上撕棉花。风铃偶尔响一声，闷闷的，被冰凌裹着，声音透不出来。银铃把银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银星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她掌心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尘音把琴拿起来，弹了一首曲子。不是《等人》，不是《星辰坠落时的歌》，是一首新的，很轻，很慢，像雪落在雪上。他弹得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女人把八音盒拧了几圈，放在膝盖上。“叮叮咚，叮叮咚——”那声音和琴声混在一起，和雪混在一起，和风铃偶尔的闷响混在一起，在这个白茫茫的院子里，在这个很冷的冬天，在这个很多人围坐在一起的下午，很好听。

林小卷靠在椅背上，看着雪，听着那些声音。那枚金属盘在口袋里，温温的，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那扇门。想起门后面的黄昏，想起那条黄土路，想起烤红薯的香味，想起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进去以后还能不能出来。现在她在这里，在门的这一边，在雪里，在家人中间。那扇门还在，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还要穿过去，回到那个世界，去解决那些还没有解决的问题。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只想坐在这里，看雪，听琴，等银铃喊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