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坐标与草莓牛奶雾气
冰帝网球部合宿所的露天温泉,在凌晨四点被群山浓重的墨色包裹。硫磺的气息混着松针的冷香,沉甸甸地压在潮湿的空气里。水面蒸腾起浓白近乎实质的雾气,将一切都模糊成朦胧的剪影。唯有靠近源头出水口的一隅,蒸腾稍弱,勉强能看清一个人影。
越知月光背对着雾气弥漫的入口,浸泡在滚烫的泉水中。水面堪堪没过他紧实的腰腹,露出宽阔平直的肩膀和线条冷硬的后背。银灰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后,蒸腾的热气也无法软化那如同冰雕般凝固的坐姿。他闭着眼,深海般的紫色眼瞳隐在眼睑之下,下颌线绷紧。这不是放松,是另一种形式的训练——在足以融化神经的极致热度中,将感官剥离,将意识沉入绝对的静止点。水面因他极轻微的呼吸而漾开几乎不可见的同心圆纹路,每一次扩散都精准地终止于同一半径。硫磺泉特有的滑腻触感包裹着皮肤,如同某种粘稠的液态秩序。
“哗啦——啪嗒!”
巨大的水花破碎声和什么东西软软拍击水面的闷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片凝滞的静谧。
越知月光没有睁眼。但水面那原本规律到令人心悸的同心圆纹路,极其突兀地紊乱、扩散开来,撞上他身侧的岩石壁,发出混乱的轻响。
几米开外,浓白的雾气被粗暴地搅动开一个豁口。一颗湿漉漉的、毛茸茸的红色脑袋冒了出来,像一团燃烧的、误入水中的火。毛利寿三郎整个人几乎是“砸”进温泉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岸边的鹅卵石。他胡乱地抹了把脸,甩掉睫毛上的水珠,琥珀色的眼睛在氤氲水汽中努力睁开,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睡意和刚被热水激醒的茫然。
“部长?”他含混地咕哝着,声音被水汽泡得发软,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好烫!”他像只被烫到的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逃离出水口最滚烫的区域,身体在水里笨拙地扑腾了几下,搅起更大的混乱水波。
越知终于缓缓睁开眼。紫色的瞳孔隔着蒸腾的白雾望过来,视线精准地落在毛利因热气而迅速泛红的脸颊、被水浸透后显得更加凌乱的红发,以及他下意识皱起的鼻头上。那目光如同深海探测器,穿透迷蒙的水汽,带着无声的审视和……一丝被打断绝对领域的冰冷不悦。
毛利似乎完全没接收到这无声的警告。他适应了水温,反而舒服地喟叹一声,像块融化的麦芽糖,整个人软软地往池壁上一靠,任由温泉水漫到下巴。他闭着眼,满足地咂咂嘴,仿佛下一秒就能在这滚烫的泉水里重新睡过去。脚边不远处的岩石上,赫然躺着一个扁扁的、印着卡通奶牛图案的空草莓牛奶盒——显然是他“入浴”前最后的能量补给。
“冰帝条例,合宿补充条款第七条,”越知的声音低沉响起,比温泉水更烫,却带着冰封的质感,“温泉使用时段:凌晨五点至七点。非规定时间,禁止入浴。” 每一个字都像精确校准过的冰锥,凿进浓稠的雾气里。
毛利懒洋洋地掀起一只眼皮,琥珀色的眼瞳里毫无惧色,只有被吵到的困倦和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规定时间太挤了嘛……而且,”他拖长了调子,像裹着蜜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漂浮的一片松针,“现在这里只有部长和我……不算打扰别人吧?” 理由歪得理直气壮。
他晃了晃脑袋,红发甩出细小的水珠,有几滴溅到了越知那边的水面上,瞬间被滚烫的泉水吞没。他似乎嫌岸边的牛奶盒碍事,随手把它往更远处的雾气里一拨拉。盒子漂开,撞上池壁,发出轻微的“咚”声。
越知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漂浮的牛奶盒,看着它消失在浓白的屏障之后。紫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快得如同水面的反光。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那个制造混乱的源头彻底排除在自己的感知之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重新沉入那片被搅乱的、绝对静止的精神坐标点。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紊乱的波纹趋于平息。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
“呼……呼噜……”
细微的、带着水汽震颤感的鼾声,自身侧不远处的浓雾中传来。像一只心满意足泡在暖炉里的猫发出的呼噜。
紧接着,是身体失去支撑、在水中缓缓滑动的细微声响。水波温柔地荡漾开,轻轻拍打着越知身侧的岩石。
越知月光闭着眼,身体如同磐石。但水面那刚刚勉强恢复的、极其微弱的规律涟漪,再次出现了难以察觉的紊乱。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鼾声停了片刻,随即是更响亮的、带着鼻音的吸气声。接着,一阵更大的水花搅动声响起,伴随着布料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越知没有动。
浓雾被一只湿漉漉的手臂拨开。毛利寿三郎不知何时已放弃了原先的位置,像一株随波逐流的水草,闭着眼,循着某种本能的热源和令他安心的、熟悉的冷冽气息,梦游般“漂”了过来。他的动作笨拙又带着奇异的精准,最终在距离越知月光仅仅半臂之遥的池壁边停下。他侧着身子,脑袋一歪,带着湿气的、毛茸茸的红发脑袋,极其自然地、沉沉地靠在了越知月光肌肉紧实、线条冷硬的手臂外侧。
温热的、带着水汽的沉重感,瞬间透过皮肤和泉水传来。
越知月光的手臂肌肉,在那一刹那,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他倏然睁开眼!深海般的紫色瞳孔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惊愕的波澜,如同平静海面被巨石砸开。他猛地侧过头,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靠在自己手臂上那颗毫无防备的红发脑袋上。
毛利的呼吸悠长平稳,脸颊被温泉蒸腾出健康的红晕,几缕湿透的红发黏在额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他睡得极沉,甚至无意识地用额头蹭了蹭越知手臂紧实的肌肉,仿佛那是世界上最舒适可靠的枕头。温热的鼻息拂过越知手臂的皮肤,带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草莓牛奶甜香的微痒。
越知的身体彻底僵住。他保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紫色的眼瞳深处,冰封的海面下,仿佛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激烈地涌动、冲撞。一种从未有过的、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如同这浓稠的硫磺雾气,瞬间包裹了他。他想抽回手臂,那动作在脑中演练了千百遍,肌肉却如同被冻结,无法执行任何指令。
时间在蒸腾的雾气中粘稠地流淌。岸边的松林深处,传来早醒鸟雀试探性的第一声清啼,遥远而模糊。
越知的目光,从毛利毫无知觉的睡颜,缓缓移向自己手臂上那颗沉甸甸的、散发着热度和草莓甜香的脑袋。那目光里的惊愕和冰冷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凝视。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以毫米为单位地,放松了自己绷紧到极限的手臂肌肉。
他最终没有推开那颗脑袋。
他重新转回头,面朝着雾气最浓重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硫磺的气息灼烧着肺腑。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将意识沉入那个虚无的绝对静止点。他清晰地感知着左臂传来的温热重量和规律呼吸带来的细微震颤,感知着那缕顽固地盘旋在鼻端的草莓牛奶甜香。他将这些“干扰”,如同坐标轴上新加入的参数,一并纳入自己强大的精神领域。他的意识不再排斥,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密计算力,开始重新构建一个包含这“意外变量”的、新的平衡点。
水面彻底平静下来。那细微的涟漪,不再是围绕越知自身产生的同心圆,而是以一种全新的、奇异的韵律,轻柔地、一圈圈地扩散开去。涟漪的中心,是两个紧挨着的、在浓白硫磺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身影轮廓。
毛利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脑袋在越知手臂上蹭了蹭,寻找着更舒服的位置。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抬起,搭在了越知浸在水中的大腿外侧。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泉水,熨帖着皮肤。
越知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他依旧闭着眼,背脊挺直如初。只是那冷硬如冰雕的侧脸线条,在氤氲的水汽中,似乎被这凌晨温泉的暖意,悄悄融化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无人能察觉的弧度。
天光在群山的剪影后,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浓白的雾气依旧固执地笼罩着温泉,将这片小小的、被重新定义过的“绝对坐标”,温柔地包裹在它暖热而私密的怀抱里。草莓牛奶的甜香,硫磺的微辛,松林的清冷,以及两颗心脏在寂静中无声跳动的频率,在蒸腾的水汽里,悄然绘制出一幅只属于此刻的、隐秘而温存的等高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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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寿哒~绝对理性的冰山部长和慵懒散漫的天才,这对设定也好香Σ>―(〃°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