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架上的薄荷糖

眼镜架上的薄荷糖

立海大附属图书馆的深处，时间仿佛被厚重的典籍吸走了流速。空气里沉淀着纸张特有的干燥微尘气息，混合着旧书脊胶水的微酸。高窗滤进的午后阳光，被层层书架切割成倾斜的光柱，悬浮的尘埃在其中无声旋舞。柳生比吕士端坐在靠窗的长桌一端，背脊挺直如尺。细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书页的冷光，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着一支沉甸甸的黑色钢笔，在摊开的厚重英文医学文献上，留下流畅而精准的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片寂静空间里唯一的节奏。他神情专注，下颌线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台高效运转、排除一切冗余信息的精密仪器。

“喀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打破这绝对寂静的异响自身旁传来。像是指甲盖轻轻弹击硬物。

柳生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声音只是尘埃落地的幻听。只有离得足够近，才能察觉他镜片后的目光，在翻动下一页书页时，极其短暂地掠过桌面的某个角落——他那副备用的、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银边眼镜，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摊开的笔记本旁。而眼镜架靠近鼻托的金属细梁上，多了一点格格不入的、突兀的亮绿色。

一颗小巧的、裹着透明糖纸的薄荷糖，被某种拙劣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手法，极其勉强地卡在了纤细的眼镜梁上。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廉价而刺眼的光。

柳生的视线在那点绿色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重新落回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术语上。笔尖的沙沙声依旧平稳，仿佛那颗糖从未存在过。

空气里，除了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悄然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带着凉意的薄荷甜香。

长桌另一端，原本应该同样埋首于习题集的仁王雅治，此刻正单手支着下巴，银白色的发辫软软地垂在肩头。他另一只手的手指间，灵活地翻转着一枚硬币，银光在指缝间跳跃流转，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那双狡黠的狐狸眼微微眯着，视线却并非落在硬币或习题上，而是越过书本的顶端，牢牢锁在柳生毫无反应的侧脸上。他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猎物反应的期待。

柳生依旧纹丝不动。钢笔尖稳健地划过纸页，落下最后一个严谨的句点。他放下笔，动作流畅自然。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并非伸向那颗碍眼的薄荷糖，而是极其精准地、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扶了一下自己鼻梁上那副正在使用的眼镜。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开关。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从鼻腔里漏出来的轻笑，清晰地刺破了寂静。

仁王雅治的肩膀可疑地抖动着，握着硬币的手指停下翻转，指关节因为忍笑而微微泛白。他迅速低下头，银白的发辫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肩膀还在微微耸动。那低低的笑声像羽毛，搔刮着图书馆凝滞的空气。

柳生仿佛没有听见。他平静地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优雅。接着，他拿起了那副被“装饰”过的备用眼镜。他没有立刻处理那颗薄荷糖，而是从胸前的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锋利如刀的无绒软布——纯黑色，质地细腻得如同第二层皮肤。他展开软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镜片。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富有仪式感，指尖施加的压力均匀恒定，镜片在布料的摩挲下发出极其细微、几乎不可闻的“嘶嘶”声，不放过任何一粒微尘或指纹。

那颗亮绿色的薄荷糖，如同一个尴尬的闯入者，依旧顽强地卡在镜梁上。

仁王的笑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他抬起头，狐狸眼里的戏谑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观察，如同实验室里记录实验现象的科学家，紧紧盯着柳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柳生擦完了镜片，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软布精准地覆盖上那颗薄荷糖所在的镜梁区域。他没有用力去抠，也没有试图弹掉。他只是用那块无绒软布，极其细致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擦拭着薄荷糖周围那不足一厘米的金属表面。力道轻柔，如同拂拭价值连城的古董。软布黑色的表面很快沾上了糖纸上细微的、亮绿色的反光粉末。

时间在反复的擦拭中变得粘稠。空气里薄荷的甜凉气息似乎更浓郁了些，与擦拭布接触金属的微弱声响交织在一起。柳生低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得如同在修复古籍，仿佛他擦拭的不是一颗碍眼的糖果，而是眼镜本身神圣不可侵犯的洁净领域。

终于，在不知第几十次擦拭后，那颗薄荷糖的边缘，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柳生擦拭的动作依旧平稳，没有丝毫加速或加力。软布的边缘极其精准地、不着痕迹地掠过糖块松动的底部。

“嗒。”

一声比尘埃落地还要轻的细响。

那颗亮绿色的薄荷糖，如同完成了它短暂的舞台使命，终于脱离了眼镜梁的束缚，掉落在光滑的黑色软布中央，像一颗被捕获的微小星球。

柳生这才停下擦拭。他用软布包裹住那颗小小的糖，动作自然得如同收起一件用完的工具。他将包裹着糖的软布轻轻放在桌角，远离自己的书本和眼镜。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副备用眼镜，对着窗外射入的光线，极其严谨地检查着曾被糖块“玷污”过的镜梁区域。确认那里恢复了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的完美状态后，他才将眼镜重新折叠好，放回它原本的丝绒盒中。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仁王一眼，也没有对那颗糖的存在发表任何评论。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清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

柳生重新戴上自己的眼镜，拿起钢笔，准备翻开新的一页文献。

“呐，比吕士。”

仁王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他特有的、拖长的、如同掺了蜜糖的慵懒腔调，打破了沉默。不知何时，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像一抹无声的银色烟雾，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柳生的座位旁。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料的摩擦。

柳生翻书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仁王微微俯身，一手随意地撑在柳生摊开的厚重文献边缘，另一只手却越过柳生的肩膀，伸向桌角——目标并非那颗被软布包裹的薄荷糖，而是柳生刚刚放在那里、尚未合上的钢笔。他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包裹住笔身，那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柳生握着笔杆尾端的手指关节。

一丝微凉的、带着薄荷清香的触感，如同静电，瞬间窜过柳生指节的皮肤。

“借支笔。”仁王的声音带着笑意，贴着柳生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碎发，“我的……好像没墨水了。” 理由敷衍得如同他银白发辫上那根永远系不紧的红色发绳。

柳生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被仁王指尖“擦”过的手背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妙的凉意。他沉默着，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阻止仁王拿走那支笔。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秒。

仁王拿走了笔，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距离近得几乎将柳生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空气里，除了书籍纸张的味道，柳生身上那种干净的、类似雪松与消毒水混合的清冽气息，与仁王带来的、愈发清晰的薄荷甜香，无声地交织、缠绕。

柳生终于有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并非去推拒近在咫尺的仁王，而是再次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扶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动作细微，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稳定什么的意味。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冰凉镜框的瞬间——

仁王另一只原本撑在书页上的手，极其迅捷地抬了起来。目标精准，快如闪电。

柳生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本能的紧绷反应，却硬生生克制住了任何闪避的动作。

仁王的指尖并非攻击，而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微妙的挑逗意味，用指腹极其快速地拂过了柳生扶眼镜的手——那只手的手腕内侧、被白色衬衫袖口半遮半掩的、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那触感如同羽毛扫过，带着仁王指尖特有的微凉和薄茧的粗糙感，一触即分。

柳生扶眼镜的动作彻底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薄荷清凉和被侵犯的奇异战栗感，沿着那被拂过的皮肤瞬间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耳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后薄薄的皮肤在不受控制地升温，热度迅速蔓延。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锁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啦。”仁王轻快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逞笑意。他终于直起身，手里晃着那支“借”来的黑色钢笔，银白发辫随着动作轻轻甩动。他瞥了一眼桌角那块包裹着薄荷糖的黑色软布，狐狸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如同偷腥成功的猫。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消失在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深处。

图书馆重归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沉浮。

柳生比吕士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左手还停留在眼镜框上。手腕内侧那一点被拂过的皮肤，仿佛被烙印上了什么，残留着清晰的、挥之不去的微凉触感。耳根的灼热感尚未褪去，如同无声的控诉。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文献上，笔尖却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放下扶眼镜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又迅速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图书馆微尘的空气似乎也无法冷却耳后的热度。他最终没有去碰桌角那块包裹着“罪证”的软布，只是拿起自己的钢笔，笔尖重新落在纸页上。

沙沙的书写声再次响起，节奏却比之前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发红的耳廓上。空气里，那缕薄荷的甜凉气息，固执地盘旋不去，如同一个无声的、狡黠的烙印，悄然渗透进这片被严谨与秩序统治的领地。柳生笔下流畅的英文笔记，在某个拉丁文术语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墨水凝滞的墨点。

那墨点，像一粒黑色的、无声的种子，落在他完美无瑕的“绅士”盔甲上。

作者柳生仁哒~绅士与欺诈师的组合最好磕了( ੭•͈ω•͈)੭๐♡.๐

作者好烦啊，虽然说现在能稳定更新，我也乐意更，但是每天不更一万字心里就特别难受，怕真正喜欢看我文的读者因为字数太少而被劝退，又怕因为字数太多而看不下去(ᐡ т ̫ т 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