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钉与无声的调音师

冰帝网球部器械室的空气，终年浸泡在金属、橡胶和灰尘混合的冷硬气息里。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照亮一排排沉默的球拍架、蒙尘的旧发球机，以及角落里那张堆满工具和零部件的长桌。宍户亮俯身其上，背脊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他额前的发带已被汗水浸透，黏在汗湿的鬓角，几缕深蓝发丝不服帖地翘起。他紧抿着唇，下颚线绷得死紧，几乎能听见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十字螺丝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正与一颗顽固地卡在拍框喉部、已然有些滑丝的螺丝钉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搏斗。汗水顺着他紧绷的太阳穴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咔哒…咔哒…” 螺丝刀与滑丝的螺帽徒劳地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次发力，他左手腕上那圈不起眼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护腕，都因肌肉的贲张而勒紧一分。

角落里，堆叠整齐的备用球筐后面，凤长太郎安静地站着。他身形高大，却习惯性地将自己收敛在阴影里，像一株沉默的植物。浅褐色的眼眸透过额前微卷的碎发，静静地落在宍户亮因挫败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每一次徒劳发力时，手腕护腕勒出的更深的凹陷里。那专注的目光，如同精密仪器的探针，无声地扫描着每一个细微的征兆。

螺丝刀猛地一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拍框上留下一道新的白痕。

“啧！” 宍户亮暴躁地低吼一声，猛地将螺丝刀掼在桌上，发出“哐当”巨响。他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右手下意识地、极其迅猛地抓向自己左手的手腕——那个被护腕紧紧包裹的位置，指腹隔着布料用力按压下去，试图用疼痛压制那因反复拧挫而爆发的、尖锐的酸胀感。

就在他指尖即将狠狠按下去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稳定而微凉的手，极其精准地、轻柔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没有预兆，快得如同凭空出现。

宍户亮浑身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他倏然转头，撞进凤长太郎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平日总是温和得像融化的蜂蜜，此刻却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洞悉一切的担忧。凤的掌心覆盖着他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瞬间凝固所有狂躁的镇定感。

“亮，”凤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最稳定的低音弦，“别按。”

空气仿佛凝固了。日光灯管单调的嗡鸣被无限放大。宍户亮能清晰地感受到凤掌心透过皮肤传来的微凉温度，以及那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触感。他试图抽回手，却被凤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挣脱地握着。那股熟悉的、带着点药草和洁净皂角气息的味道，随着凤的靠近，无声地包裹了他，奇异地中和了器械室里冰冷的金属味道。

“松手。”宍户亮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被看穿的狼狈和残余的怒火。他扭过头，避开凤的视线，脖颈拉出僵硬的线条。

凤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他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向桌角——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印着冰帝校徽的白色小药盒。他单手熟练地打开盒盖，指尖精准地拈出一片裁剪好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深棕色膏药贴。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才缓缓松开了覆在宍户亮手背上的手。

手腕上骤然失去那点微凉的、稳定的覆盖，宍户亮竟觉得有些不适应，仿佛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有些发凉。他僵硬地垂着手，看着凤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凤的指尖轻轻捏住他左手腕上那圈深蓝色护腕的边缘，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将它褪了下来。

常年被护腕覆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略显苍白的颜色。而在靠近腕骨凸起处，一道不算新、却因反复劳损而依旧清晰泛红的压痕赫然在目，周围的皮肤微微肿胀着。那是旧伤，也是倔强的勋章。

凤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一瞬，浅褐色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拿起那片膏药贴，撕开背胶，指尖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稳定，精准地将它覆盖在那片泛红的、微微发热的皮肤上。微凉的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舒适的沁入感，瞬间压下了那恼人的酸胀。凤的指腹隔着膏药，在那片区域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按压了几下，确保药贴完全贴合。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那圈被汗水浸得微潮的护腕，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淌，他低着头，仔细地、一遍遍揉搓着那圈深蓝色的布料，直到汗渍被洗净，拧干，又用干净的纸巾小心地吸去多余的水分。

宍户亮全程僵立着，像一座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手腕上那片膏药带来的清凉和舒缓感是如此清晰，一点点渗透进紧绷的肌肉深处。他看着凤在洗手池前专注清洗护腕的背影，宽阔的肩背在日光灯下显得沉稳可靠。刚才那股无处发泄的狂躁，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别扭和一丝微弱暖流的滞涩感堵在胸口。

凤拿着洗好、拧得半干的护腕走回来。他没有立刻递给宍户亮，而是拿起桌上那把被宍户掼在一边的十字螺丝刀。他的目光扫过那颗滑丝的螺丝钉，又看了看拍框上的白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转身走向工具墙，从琳琅满目的工具中，极其精准地挑出了一把尺寸略小、尖端异常锐利、显然是特制的螺丝刀。

他重新坐回桌前的椅子上，示意宍户亮也坐下。

“这里，”凤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教导般的耐心。他左手稳稳扶住拍框，右手握着那把小巧的特制螺丝刀，精准地卡进螺帽尚未完全滑脱的凹槽深处。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只有肩臂肌肉流畅的线条在运动衫下微微起伏。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再是宍户亮那种蛮横的冲击，而是一种柔韧而持续的、精准的扭矩。

“咔嗒…咔嗒…” 声音依旧细微，却不再是徒劳的刮擦，而是螺帽在稳定力量下被缓缓撬动、松脱的节奏。

宍户亮坐在旁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凤的动作吸引。他看着那双骨节分明、握拍时能爆发出雷霆一击的手，此刻却如此灵巧而耐心地操控着细小的工具。日光灯的光晕勾勒着凤专注的侧脸，额前微卷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部分神情，却遮不住那份沉静的力量感。

时间在螺丝刀细微的声响中流淌。器械室里只剩下凤平稳的呼吸声、工具的轻响，以及宍户亮手腕上膏药散发出的、越来越清晰的清凉草药气息。

终于，“啵”的一声轻响。

那颗顽固的螺丝钉被完整地取了出来，躺在凤的掌心，小小的金属表面带着摩擦的痕迹。

凤放下工具，拿起拍框，对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下螺丝孔，确认没有造成更深的损伤。他这才将螺丝钉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圈已经不再湿漉漉、带着洗涤剂清香的深蓝色护腕，递还给宍户亮。

“晾一会儿再戴。”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宍户亮接过护腕，布料触手微凉而柔软，带着干净的皂香。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凤放在桌上的那颗小螺丝钉上，又移向凤刚刚使用过的那把特制螺丝刀——刀柄上缠着熟悉的、防止打滑的白色运动胶带，那胶带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

原来……他一直备着这个。宍户亮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酸胀，却不再是因为疼痛。

凤已经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其他工具，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回工具墙的指定位置。动作安静、有序，如同他本人。

宍户亮看着凤忙碌的背影，目光最终落回自己左手腕上那片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膏药贴。他动了动手指，手腕的酸胀感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膏药带来的舒适微麻和……一种奇异的、被妥帖照顾后的安定感。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那句习惯性的、带着刺的“多管闲事”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器械室里，日光灯依旧嗡鸣。空气里金属与橡胶的冷硬气息，似乎也被那淡淡的草药清香和干净的皂角味道温柔地中和了。凤长太郎背对着他，有条不紊地将最后一把钳子挂回原位，浅褐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宍户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摸着那块微凉的膏药贴边缘。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圈带着皂香的深蓝色护腕，轻轻握在了掌心。那一点微凉的、无声的妥帖，如同最精密的调校，悄然抚平了他心底所有倔强运转时产生的、刺耳的噪音。

---

作者凤宍哒~凶巴巴前辈，忠犬后辈什么的最好嗑了‘- ̗̀ ෆ( ˶'ᵕ'˶)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