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糖陷阱与绵羊抱枕

立海大附属中学部活室的后窗，正对着一小片荒废的花圃。午后的阳光穿透蒙尘的玻璃，在陈旧的地板上切割出慵懒的光块。空气里常年浮动着尘埃、旧球拍的汗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类似旧纸张和干枯草叶的微涩气息。丸井文太就盘腿坐在这片光块边缘，膝盖上摊着一本边缘卷曲的硬皮笔记本，纸页密密麻麻爬满了古怪的符号、潦草的蛋糕草图，还有一串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百分比数字。他嘴里嚼着一颗葡萄味的泡泡糖，粉紫色的糖膜在唇间膨胀成一个饱满的球体，折射着窗外的光线。

“噗。”

泡泡破裂的轻响，在寂静的部活室里格外清脆。

几乎就在这声音落下的瞬间，角落里那张堆满杂物、几乎被遗忘的长椅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一团裹在冰帝深蓝运动外套里的金毛动了动。芥川慈郎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动，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从垒高的旧杂志堆里抬起来，鼻翼本能地翕动着，像一只在冬眠边缘被蜂蜜气息唤醒的小熊。他迷迷糊糊地、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团熟悉的甜香源头“飘”了过来，最终精准地将毛茸茸的脑袋栽倒在丸井盘起的腿边。温热的额头抵着丸井的大腿外侧，呼吸带着沉睡后的微热。

丸井的笔尖甚至没有停顿。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只是拂去飘落的花瓣。手腕灵巧地一翻，指尖不知何时捏着一颗裹着亮黄色糖纸的柠檬硬糖。他看也没看，精准地将糖粒塞进了那颗蹭过来的、微微张开的嘴里。

“醒神。”他简短地嘟囔，目光依旧黏在笔记本上某条关于“焦糖布丁最佳凝固点与蛋奶比例关联性”的复杂公式上，眉头微蹙。

慈郎含住糖，满足地咂咂嘴，浓烈的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激得他眼皮颤动了几下。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在丸井腿边蹭了蹭，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阳光暖烘烘地烘烤着两人，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慈郎偶尔砸吧嘴的细微声响，混合着葡萄泡泡糖和新鲜柠檬糖的酸甜气息，构筑起一个与部活室陈旧氛围格格不入的、小小的甜梦结界。远处网球场传来的击球声和真田中气十足的训斥，都被这层无形的甜香挡在了外面。

***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空旷的部活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光线变成了醇厚的金色。丸井对着角落里一台蒙尘的小型实验烤箱，神情严肃得像在进行精密手术。烤箱发出低沉的嗡鸣，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令人心焦的焦糖甜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不祥气息。

“这次一定行……”丸井舔了舔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额前一缕红发，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烤箱门上那方小小的、模糊的玻璃视窗。他膝上的笔记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计算旁边，画着一个扭曲的、冒着可疑黑烟的布丁草图。

慈郎不知何时醒了，盘腿坐在丸井旁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酒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蒙着一层水汽。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只是被那股霸道的焦糖香气勾着，像只循着奶味的小狗，本能地挨着热源（丸井）和香源（烤箱）。

“嘀——嘀——嘀——”

烤箱预设的计时器突然尖锐地鸣叫起来。

丸井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跳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一把拉开烤箱门——

一股浓烈的、带着明显糊味的焦糖气息混合着热浪扑面而来！烟雾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烟雾中心，几只小小的陶瓷布丁杯里，本该是光滑琥珀色的焦糖层，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沮丧的、不均匀的深褐和焦黑，边缘甚至卷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

“啊啊啊——又失败了！”丸井哀嚎一声，抓狂地揪着自己的红发，看着那几杯失败的“焦炭陷阱”，一脸挫败，“温度！肯定是温度感应器有偏差！或者鲜奶油的比例……”他烦躁地翻着笔记本，试图找出计算中的漏洞。

慈郎被他的动作和哀嚎惊动，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他好奇地凑近烤箱，探头去看那几杯冒着不祥黑烟、散发着古怪甜苦气息的布丁，小巧的鼻翼又动了动。

“好香……”他小声嘟囔，酒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丸井的沮丧，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渴望？“文太做的？”

“是失败的！”丸井没好气地强调，泄愤似的用勺子戳了一下其中一个布丁杯边缘焦黑的部分，发出硬邦邦的脆响。

慈郎却像没听见。他盯着丸井因为烦躁和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看看那杯被勺子戳过的、边缘焦黑但中心部分似乎还保留着一点柔嫩奶黄色的布丁，忽然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极其快速地在那被戳开的一小块奶黄色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上了一点温热的、柔滑的布丁芯。

在丸井来得及阻止之前，慈郎已经飞快地把那根沾着布丁的手指塞进了自己嘴里。

丸井：“……喂！笨蛋！会吃坏肚子的！”

慈郎却眯起了眼睛，细细地品尝着，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几秒钟后，他睁开眼，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带着孩子气的满足：“好甜！里面……软软的，像云！” 他完全无视了那浓重的焦糊味，只捕捉到了核心那一点点成功的、甜润的奶香和蛋香。

丸井愣愣地看着他。慈郎的笑容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他刚刚品尝的不是实验失败的焦炭，而是米其林三星的杰作。那股挫败感像被戳破的泡泡，瞬间瘪了下去，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暖流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

“你这味觉……”丸井嘀咕着，看着慈郎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又眼巴巴地看向另外几个布丁杯，一副还想“试毒”的样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拿起勺子，避开焦黑的部分，小心翼翼地从其中一个布丁杯中心挖出仅存的一小块相对完好的、奶黄色的布丁芯。

“喏，”他把那一小勺珍贵的“成功”递到慈郎嘴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只有这一点了，笨蛋绵羊。”

慈郎立刻像等待投喂的雏鸟，张开嘴，嗷呜一口含住了勺子。温热的、柔滑细腻的布丁在口中化开，纯粹的奶香和蛋香混合着底层未被彻底烧焦的、带着微苦回甘的焦糖液，形成一种奇妙而浓郁的风暴。他幸福地眯起眼，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至极的叹息，脸颊都鼓了起来。

丸井看着他这副模样，刚才实验失败的懊恼彻底烟消云散。他收回勺子，看着慈郎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咪，心满意足地咂着嘴，甚至无意识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比任何精确的配方计算带来的都要强烈，悄悄爬上心头。

“喂，”丸井用勺子柄轻轻敲了敲慈郎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拂尘，“下次再乱吃奇怪的东西，限量版泡泡糖就没收。”

慈郎捂着额头，也不喊疼，只是仰起脸，酒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丸井的身影，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点点撒娇：“文太做的……不奇怪。”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期盼，“下次……再做？”

丸井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热。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凶狠：“想得美！先把失败的成本赔给我再说！” 然而，他收拾那几杯焦黑布丁残骸的动作，却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窗外的暮色渐浓，将部活室染成温暖的橘黄。焦糊的气味还未完全散去，但一种更柔软的、带着奶香的甜暖气息，正悄然弥漫开来，缠绕在两人之间。

***

夜色彻底笼罩校园时，部活室只剩下工作台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还亮着。丸井伏在案前，鼻梁上少见地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台灯冰冷的光。他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本厚厚的烘焙理论书，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桌面，试图攻克一个关于“香草荚萃取效率与糖浆温度曲线”的难题。台灯的光圈之外，部活室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和寂静。

“呼……呼……”

细微的、规律的呼吸声自身旁传来。

丸井的思路被打断，皱着眉转头。

只见芥川慈郎不知何时又蜷缩在了他脚边的地板上——那里铺着丸井之前随手丢下的冰帝队服外套。他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动物，整个身体都蜷在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枕着丸井随意放在地上的运动包。他睡得极沉，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随着呼吸，他无意识地又往丸井的小腿边蹭了蹭，寻求着更多热源。

丸井想踢他一脚把他弄醒赶走，脚抬到一半，却顿住了。

慈郎的睡颜毫无防备，纯净得像初雪。台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他脸颊的轮廓，几缕不听话的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他蜷缩在丸井的外套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全舒适的堡垒。一种奇异的、被全然信赖和需要的感觉，像温热的糖浆，无声无息地包裹了丸井的心。

他最终收回了脚。目光落在慈郎安静熟睡的脸上，又移回笔记本上那些令人头疼的公式和曲线。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那失败布丁的微弱焦香，混合着慈郎身上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

丸井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放弃了继续演算的念头，轻轻合上笔记本和厚重的参考书。台灯的光线显得有些刺眼，他伸手，“啪嗒”一声，关掉了开关。

部活室瞬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窗外稀疏的路灯光芒和月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黑暗中，丸井靠着工作台，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挨着那个蜷缩在蓝色外套里的温暖鼓包。慈郎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脑袋无意识地、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般，朝丸井的腿边又拱了拱，最终轻轻抵在了他的大腿外侧。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运动裤布料，熨帖着皮肤。

丸井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那颗沉甸甸、毛茸茸的脑袋。黑暗中，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蜜瓜味的泡泡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甜意在舌尖弥漫开，带着清甜的蜜瓜香气，奇异地抚平了大脑里纠缠的公式和失败的焦躁。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他能听到慈郎均匀悠长的呼吸，能感受到腿侧那温热而踏实的重量，能嗅到黑暗中那独属于慈郎的、干净又温暖的气息，混合着自己外套上洗涤剂的微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午后的柠檬糖甜味。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手，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指尖还是极其轻柔地落下，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落在了慈郎蓬松柔软的金发上。发丝细软微凉，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他笨拙地、一下一下，顺着发丝的方向轻轻抚摸着。

慈郎在睡梦中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像被顺毛撸到痒处的小猫，无意识地将脑袋更紧地贴向丸井的手心，蹭了蹭。

丸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那笨拙的抚摸变得更加轻柔、更加自然。黑暗中，无人看见他唇角无声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他背靠着冰冷的工作台，腿边依偎着沉睡的“绵羊抱枕”，口中是清甜的蜜瓜味。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废弃花圃里不知名的夏虫，开始了它们微弱而执着的鸣唱。那些复杂的方程式、失败的焦糖陷阱、限量版泡泡糖的承诺……所有喧嚣的世界，都被隔绝在这片被呼吸声和蜜瓜甜香填满的黑暗方寸之外。

丸井文太慢慢地嚼着泡泡糖，感受着掌心下那颗毛茸茸脑袋的温热触感，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简单而踏实的满足感，像温热的焦糖浆，缓慢而坚定地，浸润了他被各种糖分和公式塞满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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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丸芥哒~小猪和小绵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