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与异乡的月亮

南佛罗里达的夏夜，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带着海腥味和棕榈树油脂的气息。廉价汽车旅馆的霓虹灯管滋啦作响，在斑驳墙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不断闪烁的红蓝光影。越前龙马推开吱呀作响的纱门，扑面而来的冷气混着消毒水和霉菌的味道。他穿过狭窄的、灯光昏暗的走廊，钥匙插进尽头那扇门的锁孔，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门内是意料之中的混乱。几个揉成一团的空披萨盒堆在墙角，皱巴巴的薯片袋子散落在地，电视屏幕闪着无声的雪花点，映亮房间中央一小片狼藉的地毯。而他的哥哥，越前龙雅，正以一种极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态，蜷缩在窗边两张并排的硬板纸箱“床铺”上，睡得人事不省。

龙雅侧躺着，一条长腿耷拉在纸箱边缘，快要触到地面。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皱巴巴地卷到胸口，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上面还沾着几点不知是番茄酱还是铁锈的暗红污渍。他手臂下压着半本翻烂的英文漫画，脸上盖着一顶破旧的棒球帽，帽檐歪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头桀骜不驯的墨绿发丝，几缕汗湿地贴在额角和脖颈，随着他深长的呼吸轻微起伏。

龙马放下沉重的网球包，包带撞击地面发出闷响。龙雅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一下，仿佛真的沉入了某个遥远的、酒精也无法抵达的梦境深处。

龙马没出声，径直走到房间角落那台嗡嗡作响的小冰箱前，拉开冰箱门。里面塞满了廉价的罐装啤酒和苏打水，冰凉的白色雾气瞬间涌出。他拨开几罐碍事的啤酒，精准地从最里面摸出两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刺骨，标签是陌生的西班牙语，印着一个咧开嘴大笑的橘子。

他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强烈气泡感和廉价糖精甜味的液体冲刷过干渴的喉咙，刺激得他微微眯起了琥珀色的猫眼。他拿着另一瓶没开的汽水，走到龙雅蜷缩的纸箱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百叶窗缝隙，在龙雅盖着帽子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带。龙马的目光扫过他露出的、线条锋利的下颌，扫过他搭在纸箱边缘、指关节处带着擦伤和薄茧的手，最后落在他随意丢在脚边的背包上——拉链半开，里面露出揉成一团的换洗衣物、几枚不同国家的硬币、半包揉扁的香烟，还有……一颗表皮已经有些蔫软、颜色却依然鲜亮的橘子。

那橘子滚在背包边缘，几乎要掉出来。

龙马蹲下身，动作很轻。他先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捏住龙雅手臂下压着的那本漫画书的书脊，一点一点，像拆解一枚微型的炸弹般，将它从龙雅手臂和身体的缝隙里抽了出来，没有惊动他分毫。然后，他拿起那颗滚在背包边缘、快要掉落的橘子。橘皮特有的清冽微涩的香气，混着房间里啤酒、汗水和廉价地毯的味道，奇异地钻进鼻腔。

他直起身，将那颗橘子轻轻放在了龙雅枕边——纸箱的边缘。紧挨着他盖着帽子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龙马才拧开手里那瓶没动过的橘子汽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背对着龙雅的方向，就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和电视屏幕的微光，慢慢地喝着那瓶冰凉的汽水。

房间里只剩下冰箱持续的嗡鸣、窗外模糊的车流声，以及龙雅均匀深长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电视屏幕的雪花闪动了一下，也许是窗外一辆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带起震动。纸箱那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龙马握着冰凉的汽水瓶，没有回头。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像大型猫科动物被扰了清梦时的不满咕噜。接着，是帽子被掀开、随手丢在一边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几秒钟的停顿。

然后，是极其清晰的、指甲划破橘子皮的“嗤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带着一种奇特的、宣告般的清脆。紧接着，清冽饱满的橘皮香气骤然爆发开来，瞬间压倒了房间里所有沉闷颓败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清爽的刀锋，劈开了黏腻的夏夜。

龙马依旧背对着那边，握着汽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瓶身激得掌心皮肤微微一缩。他听到身后传来满足的咀嚼声，汁水丰沛的果肉被牙齿碾碎的细微声响，以及一声极其放松的、带着橘子清甜的喟叹。

“嗯……” 龙雅的声音沙哑慵懒，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哪来的？还挺甜。” 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龙马没有回答。他仰头，将瓶子里最后一点带着细碎冰碴的橘子汽水灌进喉咙。冰凉甜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一路冲到胃里，带来短暂的、麻痹般的刺激感。

他站起身，塑料椅腿再次刮擦地面。走到自己那个同样简陋的、铺在地板上的睡袋边，弯腰开始整理。

“喂，小鬼。” 龙雅的声音从纸箱那边传来，清晰了许多，睡意褪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调侃的调子，“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汽水也谢了。”

龙马整理睡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他将睡袋铺平，拉链拉好，动作利落。

就在他准备钻进去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破空的风声！

龙马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抬手——动作快如闪电。

“啪！”

一声轻响。

一颗冰凉、饱满、带着新鲜汁水和清冽香气的橘子瓣，稳稳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橘络清晰，果肉晶莹剔透，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龙马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还带着龙雅指尖温度的橘子瓣。橘子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比汽水的甜腻更鲜活、更真实。他缓缓收拢手指，冰凉的汁液瞬间濡湿了掌心。

身后传来龙雅低低的、带着得逞笑意的轻哼，随即是身体重新倒回纸箱的闷响和满足的叹息，仿佛完成了今夜最后一项重要仪式。

龙马在原地站了几秒，背对着那片混乱和那个重新安静下来的人影。他摊开手掌，将那颗湿漉漉的橘子瓣放入口中。牙齿咬破饱满的果肉，瞬间，清甜微酸的汁液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瞬间冲散了喉咙里残留的廉价糖精味。

他钻进了睡袋，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的琥珀色眼睛，望向天花板角落里一块剥落的墙皮。窗外，廉价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红蓝的光斑投射在斑驳的天花板上，像一片片破碎的、永不沉没的异乡月亮。

身侧不远处，龙雅的呼吸声重新变得悠长平稳，带着橘子味的满足。空气里，橘皮的清香固执地盘旋着，盖过了消毒水、霉菌和隔夜披萨的颓败气息。

龙马闭上眼。掌心被橘子汁水濡湿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转瞬即逝的触碰。舌尖的酸甜尚未散去，在黑暗中固执地蔓延。

这廉价旅馆的夜，这漂泊无定的路，这充满了啤酒罐和硬纸板箱的窘迫……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在那挥之不去的、新鲜的橘子香气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下来，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落入心湖深处，无声无息地扎下了根。窗外的霓虹月光依旧冰冷而破碎，却再也无法完全浸染这片被橘香圈定的小小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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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越哒~他俩真的是太好磕了，不行了，我要他们产一辈子的粮 \^O^/

作者昨天写了五万八千多字，今天实在写不动了૮꒰ ˃̵͈᷄ ﻌ ˂̵͈᷅ ꒱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