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与热牛奶的等高线
冰帝网球部凌晨四点的球场,是独属于越知月光的领域。巨大探照灯的光柱刺破深蓝夜幕,在空旷的硬地上切割出冰冷锐利的几何图形。空气里只剩下网球撞击拍面单调而沉重的“砰、砰”声,以及鞋底摩擦地面时短促刺耳的锐响。越知月光站在底线,身形在强光下拉出长而孤峭的剪影。他每一次挥拍都带着某种近乎无情的精确,手臂的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动作幅度不大,力量却凝练得骇人,球速快得几乎撕裂空气。那双深海般的紫色眼眸低垂,视线锁死的并非飞来的网球,而是自己脚下塑胶地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痕。他在训练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在极致的动态中,将精神力压缩、聚焦于一个绝对静止的“点”。
汗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滚烫的地面,瞬间蒸腾成微不可见的白气。探照灯的光线落在他银灰色的发顶,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噗嘶——”
一声极不和谐的、易拉罐拉环被扯开的轻响,突兀地插入了这片由力量和绝对专注构筑的寂静领域。
越知月光挥拍的动作没有一丝迟滞,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只有离得足够近,才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新的一滴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落的轨迹极其轻微地偏离了半毫米。那颗刚刚被他以雷霆之势抽击回去的网球,带着比之前更凶戾的旋转,狠狠砸在对面墙壁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回响。
铁丝网围栏的阴影里,一团模糊的红色动了动。毛利寿三郎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慢吞吞地从一张折叠躺椅上支起上半身。他显然刚睡醒不久,一头蓬乱的红发被压得翘起几撮呆毛,惺忪的睡眼在强光下眯缝着,努力适应光线。他晃了晃手里刚打开的草莓味盒装热牛奶,香甜温热的奶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里氤氲开一小团暧昧的雾气。
“部长,”毛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贯的懒洋洋调子,仿佛此刻不是凌晨的球场,而是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咖啡馆,“练这种‘看地板杀人技’,真的不会得颈椎病吗?”他吸溜了一口热牛奶,满足地喟叹一声,脸颊被热气熏出一点薄红。
越知终于停下了击球。他转过身,巨大的身高差让他的影子轻易地将毛利整个笼罩其中。紫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扫过来,深海般的目光落在毛利沾了一点奶渍的嘴角,和他手里那盒冒着热气的粉色牛奶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足以让普通部员瞬间噤若寒蝉。
毛利却只是无辜地眨了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吸溜了一口牛奶,甚至还舒服地晃了晃悬在躺椅外的小腿。他脚边散落着几张空牛奶盒,显然这并非他今夜的第一份“补给”。
“冰帝条例,第三章第十一条,”越知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河水,不带一丝波澜,“非训练时段,禁止擅用球场设施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格格不入的躺椅,“私人物品。”
毛利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晃了晃牛奶盒:“这算私人物品?自动贩卖机买的哦。至于这个嘛……”他用脚尖点了点躺椅,“后勤部仓库里落灰的老古董,我帮他们晒晒月光,物尽其用嘛。” 理由牵强得理直气壮。
越知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热牛奶的甜香固执地飘散着,试图融化这片冰冷的空气。毛利毫不在意那沉默的压迫感,自顾自地又打开一盒新的牛奶——这次是巧克力味。浓郁的可可香气霸道地加入了草莓甜香的阵营。
“喏,”毛利突然把新开的热巧克力奶往前一递,手臂伸得直直的,指尖几乎要碰到越知握拍的手背,“部长大人辛苦了,补充点糖分?熬夜训练很伤脑细胞的。” 他的笑容坦荡又狡黠,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融化的蜜糖。
越知的目光在那盒冒着热气的牛奶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紫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快得无法捕捉。他最终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重新转过身,面向墙壁,准备继续那枯燥到极致的“点”之训练。
就在他引拍的瞬间——
“呼……”
一声满足的、带着浓浓睡意的轻叹自身后传来。
紧接着,是身体失去支撑、软软滑倒时衣物摩擦躺椅帆布的窸窣声,和一声轻微的、脑袋磕到硬物的闷响。
“唔……” 模糊的咕哝声,带着点吃痛的委屈。
越知挥拍的动作第二次凝滞了。手臂悬在半空,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绷出冷硬的弧度。他没有回头。
沉默再次笼罩。这一次,空气里除了网球场的塑胶味、汗水味,还顽固地交织着草莓与巧克力的甜暖气息,以及身后传来的、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细微呼吸声。
几秒钟后,越知月光缓缓放下了球拍。他依旧背对着那片阴影,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然后,他迈开脚步,却不是走向墙壁,而是走向场边的长椅。脚步落在空旷的场地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
他拿起自己放在长椅上的、叠得一丝不苟的运动外套。纯黑色的立领外套,面料挺括,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识或褶皱,如同他本人一样冷硬规整。
他拿着外套,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铁丝网阴影下那张折叠躺椅。
毛利寿三郎已经彻底陷入了梦乡。他歪倒在躺椅里,姿势别扭,一条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红发凌乱地盖住小半边脸。刚才滑倒时,额头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属扶手上,留下了一小块醒目的红痕。他毫无知觉,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微微张着嘴,发出极轻的鼾声。那盒只喝了一小半的热巧克力奶歪倒在他腿边,深棕色的液体正缓缓地、不祥地渗向帆布椅面。
越知月光停在躺椅前。阴影将他高大的身躯完全吞没,只有探照灯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他垂眸,深海般的紫色瞳孔凝视着毛利额头上那块碍眼的红痕,以及他毫无防备的睡颜。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冰封的锐利。
他弯下腰。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一种刻板的精确感,没有多余的一分弧度。他展开那件黑色的立领外套,手臂越过熟睡的毛利,将外套轻轻覆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本人气质截然相反的、近乎小心翼翼的避让,避免任何多余的触碰。
黑色的外套像一片夜色,瞬间将毛利蜷缩的身体包裹起来,只露出那颗毛茸茸的红色脑袋和额上那块小小的红痕。外套上残留着干净的、属于越知月光的、类似冷泉与雪松的气息,瞬间盖过了甜腻的牛奶香。
越知的目光在那块红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直起身,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重新走回那片被强光照亮的球场中心,捡起地上的球拍。
“砰!”
单调而沉重的击球声再次响起,撕裂凌晨的空气。力量依旧凝练,球速依旧骇人。他再次将精神力压缩,死死钉在脚下那道细微的裂痕上。
只是这一次,在那片由绝对专注构筑的、冰冷的精神力场边缘,悄然覆盖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它像一层最轻柔的纱,将铁丝网阴影下那片小小的、散发着热牛奶甜香和均匀呼吸声的区域,温柔地隔绝开来。远处公路上隐约传来的夜车呼啸声、更衣室方向水管偶然的滴答声、甚至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可能惊扰那片阴影里安眠的杂音,都被这层无形的屏障悄然吸收、消弭于无形。
毛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盖在身上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外套领口,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睡得更沉了。额头上那块红痕,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似乎也淡去了一点点。
越知月光面朝墙壁,挥拍的动作稳定如初。探照灯将他孤峭的影子投射在空旷的场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而在那巨大影子的边缘,延伸出的另一小团被黑色外套包裹的、安稳的轮廓,像一枚沉默的注解,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成为这凌晨球场上,一道无人知晓的等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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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寿哒~这对也好好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