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学网球部训练场的空气,永远浸染着汗水与树脂的微涩气息。夕阳熔金,为整齐排列的球场镀上一层迟暮的暖色,也将奔跑跳跃的少年身影拉得瘦长。唯独角落那片僻静的练习墙前,空气凝滞得仿佛另一个次元。
手冢国光站在底线后。夕阳的光线斜切过他挺直的鼻梁,在另一侧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锁着对面墙壁上那个小小的、不断被击打的印记。每一次挥拍,动作都精准得如同工业流水线上的机械臂,带着斩开空气的短促厉啸。手臂的线条绷紧,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每一次引拍、转体、挥击,都像教科书上复刻下来的完美动态图示。黄绿色的小球化作一道又一道笔直的、毫无情感的流光,以几乎完全相同的力度和角度,撞击在墙壁上那个早已模糊的圆心,发出沉闷而单调的“砰、砰”声。汗珠顺着他线条冷峻的下颌滑落,砸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这枯燥到极致的重复,是他构筑内心秩序的高墙。
“手冢君,还在练习啊?” 清润温和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凝滞的空气里。
不二周助不知何时已倚在了不远处的铁丝网旁。冰蓝色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下弯成柔和的弧度,唇角噙着一贯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手里随意转着一颗网球,姿态闲适,仿佛只是路过欣赏一场日落。
手冢挥拍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甚至没有偏头看一眼。只有那击球的声响,似乎极其轻微地凝滞了百分之一秒。
“基础训练是根基。” 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同他击出的球线一样毫无波澜。
不二的笑意加深了,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更深的涟漪。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目光掠过手冢因专注而微微抿紧的薄唇,扫过他每一次挥拍时肩胛骨在薄薄的运动衫下清晰起伏的轮廓,最后落在他握拍的手上——骨节分明,稳定得如同磐石,唯有手腕内侧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在动作牵拉时若隐若现。
夕阳又下沉了一寸,光线变得更为醇厚。手冢终于停下了机械的挥拍。他微微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发,几缕不驯地贴在额角。他走到场边长椅边,拿起毛巾和水壶。拧开瓶盖,仰头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脖颈拉出凌厉而优美的线条。放下水壶,他习惯性地抬起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按向左手手肘外侧——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旧伤位置的瞬间,另一只微凉的手更快地、轻柔地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按压。
手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二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站在了他身侧,距离近得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那总是弯着的冰蓝色眼眸此刻睁开了,剔透的蓝宝石般清晰地映出手冢轮廓分明的侧脸,里面没有惯常的笑意,只有一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关切。
“这里,”不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肤,精准地落在那个旧伤点,“天气转凉,还是小心些好。” 他的指尖并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虚虚地覆盖着,传递着一种无需言语的提醒。
手冢垂眸,视线落在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白皙,骨感,却蕴含着不输于他的力量。时间仿佛在夕阳的金辉里凝滞了几秒。场边其他队员的喧哗、击球声、部长的训斥声,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只有手背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清晰得如同烙印。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反驳。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紧绷的下颌线条,在不二的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不二收回了手,指尖离开时,若有似无地掠过手冢的手腕皮肤,带起一丝细微的痒意。他冰蓝色的眼睛重新弯起,变回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锐利的注视只是夕阳造成的错觉。
“下周的地区预选赛抽签,”不二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仿佛刚才的触碰从未发生,“听说城成湘南来了个有趣的选手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从自己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印着青草图案的铝盒。
手冢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不二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几颗深琥珀色的、半透明的糖果,散发着清冽的、类似雪松混合薄荷的独特气息。他拈起一颗,没有自己吃,而是极其自然地递到了手冢面前。
“试试?裕太从北海道带回来的,说是用当地特殊的薄荷和蜂蜜做的,对舒缓肌肉很有效。” 他笑着补充,“放心,甜度很低。”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显然知道手冢对甜食的克制态度。
手冢看着那颗静静躺在不二白皙掌心、在夕阳下折射着微光的糖果。空气里弥漫着那清冽又带着一丝暖意的甜香。几秒的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击球声填补着空白。他伸出手,指尖在不二递糖的手心边缘轻轻擦过,才拈起了那颗糖。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避免过多接触的谨慎。
“多谢。” 声音依旧低沉平稳。
他将糖放入口中。瞬间,一股强劲却不刺激的冰凉感席卷口腔,如同初春融雪的溪流,随即,深沉的、带着森林气息的蜂蜜暖意缓缓弥漫开来,奇异地中和了那阵冰凉。那味道确实不甜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放松的抚慰感,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让紧绷了一下午的肩颈肌肉松弛了一丝。
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的叹息,几乎无声地从他唇边逸出。快得如同错觉。
不二满意地看着他,重新将糖盒收好,自己也含了一颗,脸颊微微鼓起一边。冰蓝色的眼睛重新眯起,望着天边烧得最烈的晚霞:“今天的夕阳,颜色像烤得很完美的枫糖浆呢。”
手冢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感受着口中那奇特的、冰与暖交织的味道慢慢化开。夕阳将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空旷的场地边缘交叠在一起。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了手冢额前汗湿的发丝。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整理,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不二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如同拂去一片羽毛般,帮他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顺到了耳后。指尖掠过耳廓时,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
手冢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他没有躲闪,也没有侧头。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更深地望向了远处被夕阳点燃的云层深处。耳尖在金色的余晖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其浅淡的、不易察觉的薄红。
“回去了。” 手冢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丝,带着一种被夕阳烘烤过的微哑。他拿起自己的运动包,转身朝场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背影挺直如松。
不二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如同融化的蜜糖,无声地加深。他慢悠悠地跟了上去,脚步轻快,冰蓝色的眼眸里流转着温柔的光,像盛满了此刻天边最绚烂的霞彩。夕阳的暖光流淌在他们身上,将两个并肩而行的影子温柔地包裹、融合,在空旷的球场上拖曳出长长的、无声的甜蜜印记。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清冽微甜的薄荷蜂蜜气息,以及一种无需言明的、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静谧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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