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灰

搬进来第三个月，我才发现浴室镜子有问题。

不是裂纹或起雾那么简单。梅雨季节的南方老楼总泛着股霉味，我租的这间在顶楼，前任租客留下半面墙的水渍，像幅晕开的地图。浴室瓷砖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污垢，镜子边缘的银层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玻璃。

第一个异常出现在凌晨三点。我被冻醒时，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月亮，窗帘没拉严，月光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影子，像根晾衣绳。赤脚踩在地板上时，脚底沾了些冰凉的颗粒，捻开看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能从指缝漏光。

以为是墙皮脱落，我没在意。直到第二天洗澡，镜子里的我身后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水汽模糊了镜面，他的轮廓像张洇湿的素描。我猛回头，瓷砖墙空空荡荡，只有热水器在滴水，嗒，嗒，敲在金属盆里像老式座钟的摆锤。擦干镜子再看，男人不见了，只有我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周末我请了假，想彻底打扫浴室。蹲在地上抠瓷砖缝时，指甲缝里塞满了那种灰，凑近闻有股烧纸的焦味。镜子突然晃了晃，不是我的手在抖——镜中的瓷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镜面往下流，在我下巴的位置积成小小的水洼。

我后退时撞翻了清洁剂，瓶子在地上滚出很远。再抬头，镜子又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血只是泡沫幻影。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浴缸里，水面漂着层灰。有只手从水底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灰，慢慢掐住我的脚踝。我想喊，喉咙里却涌出冰冷的灰，呛得肺像要炸开。惊醒时，床单湿了大片，脚踝上有圈淡青色的印子，像被人握过。

我开始留意那面镜子。白天它和普通镜子没两样，可到了午夜十二点，镜中的房间总会比现实暗一点。有次我举着手机录像，屏幕里的镜子映出个弯腰的人影，正从镜柜里往外掏东西，而现实中的镜柜根本没打开。

去问房东，老太太支支吾吾说这房子以前住过对夫妻，男的是画油画的，后来在浴室烧炭自杀了，“警察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灰，镜子上全是手印子”。她顿了顿，突然盯着我的脚踝，“他死那天穿的白衬衫，口袋里还揣着半块橡皮擦”。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昨晚整理抽屉时，确实发现过块老式橡皮擦，米白色的，边缘沾着点灰，当时随手扔在了浴室窗台。

这天夜里，我抱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盯着浴室门。十二点的钟声刚过，里面传来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用砂纸磨玻璃。我抓起水果刀，慢慢推开门——镜子前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对着我，正用那块橡皮擦蹭镜子上的灰。

他的肩膀很窄，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颈后，袖口沾着暗红的颜料。我握紧刀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谁？”

男人转过身，脸像被水泡过的纸，五官泡得发涨，只有眼睛是两个黑洞。他举起橡皮擦，灰簌簌地往下掉，“擦不掉……”他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他们说我画得脏，全是灰……”

镜子突然剧烈晃动，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每道缝里都渗出灰来。我看见镜中的自己倒在地上，喉咙被灰堵住，而现实中的我正一步步朝镜子走去，双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男人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指甲缝里的灰蹭在我手背上，冰凉刺骨。“帮我擦擦……”他的脸贴在镜面上，鼻尖压扁成灰白色，“擦干净就不冷了……”

我猛地挥刀砍向镜子，玻璃碎裂的瞬间，无数灰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场小型沙尘暴。男人的尖叫混在碎玻璃声里，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等我能睁开眼时，浴室里只剩下满地碎镜，灰已经不见了。脚踝上的青印消退了些，窗台的橡皮擦也消失了。

我连夜收拾行李逃离那栋老楼，打车时看了眼后视镜，司机的肩膀后面，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用什么东西擦着车窗，灰簌簌地落在座椅上。

后来我再也没租过带镜子的房子。每次路过玻璃橱窗，都要绕着走——总觉得那些反光里，藏着双沾灰的手，在等我走得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