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刘耀文换下班服,攥着腰牌快步穿过朱雀大街。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在积雪上洒下一层薄薄的银辉,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本该在卫所值守,此刻却像个偷溜出城的少年,心跳得比马蹄声还急。
邙山渡口的灯果然亮如白昼。红灯笼顺着河岸一路蜿蜒,映得冰面都泛着暖光,游人提着灯穿梭,笑语顺着风飘得很远。刘耀文在人群里找了片刻,就看见柳树下那个穿月白锦袍的身影——严浩翔手里提着盏兔子灯,灯笼穗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倒是准时。”严浩翔转头,眼里盛着灯影,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刘耀文走近了才发现,他耳后别着片小小的梅花,不知是摘的还是风吹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猜的。”严浩翔把兔子灯塞到他手里,“走吧,去放河灯。”
河边石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河灯,有莲花形的,有船形的,灯芯裹着蜡,点着了就往冰裂的水面推。严浩翔选了盏最简单的六角灯,提笔蘸了朱砂,在灯壁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
“这是……三年前那只?”刘耀文认出了那瘸腿的模样。
“嗯,它后来被个老嬷嬷收养了,去年冬天老死的。”严浩翔点了灯,把河灯放进水里,“老嬷嬷说,它走的时候很安详。”
刘耀文沉默着,也点了自己的灯。他没画什么,只在灯壁上写了个“安”字。河灯顺着水流漂远,两盏灯一前一后,像在雪地里结伴而行的影子。
“你到底是谁?”他忽然问。风声里混着远处的箫声,清越又缠绵。
严浩翔望着河灯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开口:“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要找一样东西。”他转头看刘耀文,眼尾的红痕在灯影里格外分明,“找能让人‘如愿’的东西。”
“找到了吗?”
“或许吧。”严浩翔笑了笑,从袖中摸出支短笛,凑到唇边吹了起来。调子很轻,像雪落在梅枝上,又像糖糕在舌尖化开的甜。刘耀文听着,忽然想起破庙里少年呵出的白气,想起尚书府那支未开的梅花簪,想起醉仙楼里那坛“望归”的清冽。
原来有些东西,不用刻意找,早就落在了心里。
短笛声停了,严浩翔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锦囊,递过来:“这里面是邙山的土,据说带在身上,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刘耀文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细碎的颗粒,忽然攥得很紧:“你要走了?”
“嗯,天亮就走。”严浩翔望着他,眼底的漫不经心全散了,只剩下些说不清的情绪,“长安城很好,有雪,有酒,还有……”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刘耀文肩上沾的一片落梅。
那指尖的温度,比糖糕还烫。
卯时的梆子敲响时,刘耀文站在金吾卫的角楼上,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邙山的轮廓隐在薄雾里,像幅淡墨画。他摸了摸怀里的锦囊,土粒隔着布,传来踏实的重量。
案头放着个锦盒,里面是那支梅花簪。他今早遣人送回了尚书府,只说是“夜巡时拾得”。旁边还摆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是昨夜严浩翔塞给他的,此刻已经凉透了,甜味却好像浸进了骨头里。
有小卒来报,说城门处盘查时,发现个穿月白锦袍的少年,骑着匹白马,怀里抱着支短笛,出城时回头望了三次。
刘耀文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风里带着雪后的清寒,却隐约能闻到一丝青梅酒的香。他想起昨夜河灯上的“安”字,想起严浩翔说“能照见心事的灯”,忽然笑了。
他是金吾卫校尉,要守着长安城的律法与安宁。可这长安城太大,装得下他的刀,也装得下一阵风的痕迹——比如某个雪夜的糖糕,某坛未喝完的“望归”,还有邙山渡口那两盏漂向远方的灯。
檐角的冰棱在阳光下渐渐融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刘耀文摸了摸腰间的佩刀,转身走向卫所深处。
长安城的雪总会停,但有些东西,会像那锦囊里的土一样,永远带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