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碎处，四世劫

金簪的寒气贴着咽喉游走时，苏清鸢突然笑了。不是莲华那种淬毒的温柔，是带着血沫的嘶哑笑声，震得鬓角碎发簌簌发抖。她抬手攥住金簪的尖，任由冰冷的金属刺进掌心，血珠顺着簪身爬向莲华的指尖。

“选？”她盯着血莲池里那个与自己相似的婴儿，对方的瞳孔里蛇影正一点点吞噬眼白，“你们总说选择，可谁问过被选的人愿不愿意？”

莲华的指尖猛地收紧，金簪又刺入半分：“姐姐忘了？从你出生在苏家的那天起，就没得选。”

“我娘说过，别信任何人的话。”苏清鸢突然偏头，避开金簪的锋芒，另一只手同时捞起血莲池边的青铜盆。盆里的血水还在震颤，她扬手将整盆液体泼向莲华，“包括你这个冒牌货！”

血水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蛊虫，却在触到莲华衣襟的瞬间凝固成冰。莲华冷笑一声，金簪在空中划出弧线，竟将那些冰蛊串成串，像挂在簪头的血色璎珞：“你以为这点伎俩能伤我？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苏清鸢没再看她，转身扑向血莲池。池中央的蛇形蛊正昂着头，信子舔过水面，激起的涟漪里浮出无数张脸——苏莲的、萧承煜的、朱棣的，最后定格成她自己举着金簪的模样。她抓起池边散落的三块雪莲玉佩，掌心的血刚好浸透玉坠的裂纹。

“外公说苏家圣女是容器。”她将玉佩狠狠按在池边的三生石上，三块玉同时发出灼热的光，“可容器碎了，蛊虫还能活吗？”

三生石突然裂开，石缝里涌出粘稠的黑血，将血莲池的水染成墨色。最左边腐烂的襁褓突然坐起，半截小骨伸出，竟精准地抓住了苏清鸢的脚踝。池底的铜镜剧烈震颤，镜中刺向心口的金簪突然转向，朝着镜外的莲华扎来。

“你在做什么！”莲华的脸色第一次出现裂痕，她挥簪去挡铜镜射出的青光，金簪与青光相撞的瞬间，发出瓷器碎裂的脆响。苏清鸢看见她袖口滑落处，手臂上竟也有串青黑蛊纹，与苏莲、朱棣的图案完全重合。

“原来你也有。”苏清鸢的脚踝被小骨缠得更紧，血莲池的水已经漫到膝盖，冰冷的液体里似乎有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裙摆，“你不是莲华，你是谁？”

莲华的笑容彻底消失，她猛地扯下头上的金簪，簪尖指向血莲池中央：“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池里沉着你的前三世。”她的指尖突然指向那个眉眼与苏清鸢相似的婴儿，“那是第一世，被当作百草盟的祭品扔进血莲池。”

婴儿的瞳孔突然扩张，蛇影消失了，露出双清澈的眼睛，竟与苏清鸢记忆里的莲华如出一辙。

“中间那个是第二世。”莲华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响，金簪转向蛇形图腾的襁褓，“她试图反抗，结果被炼成了轮回蛊的母本，永远困在衔尾蛇里。”

襁褓里的蛇突然张口，吐出枚银锁，锁身上的“清”字在墨色池水中泛着红光。苏清鸢的手腕突然发烫，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红痕，形状与银锁的轮廓分毫不差。

“至于第三世……”莲华的目光落在最左边腐烂的襁褓上，小骨还在死死攥着苏清鸢的脚踝，“她逃到了皇宫，成了朱棣的贵妃，最后却被他剜了心，用来养蛊。”

苏清鸢的呼吸骤然停止。朱棣的假心是用三十七个皇子的魂魄炼的，可莲华说的……第三世是贵妃？那母亲苏莲又是谁？

就在这时，三生石的裂缝里突然钻出条金线，像有生命般缠上苏清鸢的手腕。金线表面浮现出模糊的画面：血莲池边，个穿着贵妃服饰的女子正将半块镇魂石塞进婴儿襁褓，她的侧脸与苏莲一模一样，鬓角别着支雪莲银簪。

“娘……”苏清鸢的声音发颤，脚踝的小骨突然松开，化作灰烬沉入池底。血莲池的水开始退去，露出底下铺着的层层骸骨，每具骸骨的胸口都有个空洞，形状与朱棣那颗假心完全吻合。

莲华突然狂笑起来，金簪直指苏清鸢的眉心：“现在你懂了？苏莲不是你娘，是第三世的残魂！她骗你躲进西山，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走进这第四世的劫！”

苏清鸢猛地回头，看见朱棣不知何时已站在石门边，手里的琉璃盏正冒着青烟。他后腰的龙纹在灯火下活了过来，青黑色的蛊虫顺着龙鳞爬向血莲池，在池底组成个巨大的阵图——与萧承煜说的“回魂阵”一模一样。

“朕的贵妃总说，第四世会有转机。”朱棣把玩着琉璃盏，盏中“子母引”的虫卵正剧烈跳动，“可朕觉得，与其等转机，不如亲手养出个完美的蛊主。”

苏清鸢突然明白过来。母亲手臂上的蛊纹、朱棣的龙纹、莲华的秘密……他们都在这血莲池里有过牵连。所谓的轮回，根本不是时间的循环，是苏家血脉被当作蛊皿，世世代代被圈养的牢笼。

她攥紧手心的三块玉佩，三生石的裂痕越来越大，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血莲池中央的蛇形蛊突然调转方向，朝着朱棣游去，蛇眼映出他后腰龙纹的真相——那根本不是龙，是无数条细小的蛊虫盘成的假图腾。

“你怕它？”苏清鸢突然将玉佩狠狠砸向池底的铜镜。镜面应声碎裂，无数碎片溅起，每片镜子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苏将军被钉在祭坛上的场景，有三十七个皇子的魂魄在炼蛊炉里挣扎，还有个模糊的身影正在血莲池底埋下什么东西。

“不！”莲华尖叫着扑向碎片，却被镜面反射的青光弹开。她的脸在青光中扭曲变形，竟慢慢显露出苏蓉的轮廓，“那是百草盟的禁术……你不能看！”

铜镜的最后一块碎片里，苏清鸢看见了真相——血莲池底埋着的，是块完整的镇魂石，石面上刻着四个名字：苏清鸢、苏清鸢、苏清鸢、苏清鸢。每个名字下面，都画着支金簪。

原来前三世都是她。第一世是祭品，第二世是母蛊，第三世是养蛊的容器，而第四世……

“是用来唤醒所有魂魄的钥匙。”朱棣突然开口，他将琉璃盏扔进血莲池，虫卵遇水即涨，瞬间化作条巨大的蛊虫，张开的嘴里露出三十七个皇子的脸，“清鸢，你看，他们都在等你。”

苏清鸢的手腕被金线勒得生疼，银锁的轮廓已经烙进皮肉。血莲池的水彻底干涸，露出底下交错的红线，所有红线的末端都连着她的脚踝——就像她曾经在血莲池底看见的景象，只是这次，她成了被缠绕的那个。

莲华（或者说苏蓉）突然从袖中掏出个黑色的布偶，上面用朱砂画着蛇形图腾：“姐姐，认命吧。这是外公留下的‘牵魂术’，你的魂魄早就被系在这布偶上了。”

布偶被扔进血莲池的瞬间，苏清鸢的心脏突然剧痛。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个血洞，里面没有心，只有朵正在绽放的血莲，花瓣上的字比之前更清晰了：

第四世，噬魂者。

就在这时，石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苏莲浑身是火地冲进来，手里举着那封被血浸透的密信，信纸在火光中舒展，露出背面用蛊血写的字：“血莲池底，有你爹的半颗真魂。”

她扑向血莲池中央，却被蛊虫组成的龙纹缠住。苏清鸢看见母亲的裙摆下，露出双青黑色的脚——那是蛊虫即将破体而出的征兆。

“清鸢，拔镇魂石！”苏莲的声音在火中扭曲，“别管什么第四世，把我们都烧干净！”

苏清鸢的目光落在池底那块完整的镇魂石上。朱棣的蛊虫正顺着红线爬向她，莲华的金簪再次刺来，而母亲燃烧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化作蛊虫的养料。

她弯腰去拔镇魂石的瞬间，指尖触到石面的刻痕，突然明白过来——所谓的噬魂者，不是吞噬别人的魂魄，是要吞下前三世所有的痛苦与怨恨。

镇魂石被拔出的刹那，血莲池突然剧烈震动。池底裂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里面涌出无数只手，每只手上都握着半块玉佩。

朱棣的笑声在裂缝中回荡：“终于……要开了……”

苏清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三块雪莲玉佩已经融成血色，顺着掌心的伤口钻进身体。她听见前三世的哭声在脑海里炸开，而裂缝深处，正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像极了父亲苏将军：

“清鸢，别信石头……”

声音未落，裂缝里突然伸出只戴着银镯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那银镯上刻着半朵雪莲，与苏蓉金簪上的纹样完美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