镯影现，故人声

银镯攥住脚踝的力道陡然收紧，冰凉的触感顺着骨血蔓延，竟比血莲池的冰水更刺骨。苏清鸢低头去看，那半朵雪莲纹样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与苏蓉金簪上的另一半严丝合缝——就像被人生生劈成两半的信物。

“不可能……”苏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金簪哐当落地，“这镯子不是被埋在百草盟的禁地了吗？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裂缝中突然涌出白雾，那只戴银镯的手猛地发力，将苏清鸢朝裂缝拖去。她猝不及防向前扑倒，掌心按在池底的骸骨上，空洞的胸腔里竟传来细碎的呜咽，像是无数魂魄在同时哭泣。

“清鸢！”苏莲的声音穿透火焰，她被蛊虫组成的龙纹缠得更紧，裙摆下的青黑色正顺着小腿往上爬，“那是你小姨！苏蓉的双胞胎妹妹，苏婉！”

苏清鸢浑身一震。苏家确实有个早夭的二小姐，外公在世时从不提及，只说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可这只从裂缝里伸出的手，指节分明，腕骨纤细，怎么看都不像早已化作枯骨的婴孩。

“小姨？”她试图挣脱银镯，却发现那镯子像是长在了肉里，纹样上的雪莲正一点点变红，“你还活着？”

银镯突然发烫，苏清鸢的脑海里炸开无数画面：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被放在百草盟的祭坛上，一个戴金簪，一个戴银镯；穿黑袍的长老举着匕首，说要选个更纯的“莲种”；年轻的苏将军冲进祭坛，怀里抱着个流血的婴孩，另一个被遗落在血泊里……

“是爹……”苏清鸢的眼泪突然滚落，那些画面太过真实，将军铠甲上的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她终于明白，苏家哪有什么早夭的二小姐，苏婉是被当作“弃子”扔进了血莲池的底层，用半块镇魂石护住了一丝残魂。

朱棣突然抬脚踩碎地上的金簪，琉璃盏里的蛊虫已经爬到他脚边，组成的阵图开始发光：“原来如此，百草盟当年留了两手。苏蓉养母蛊，苏婉镇残魂，倒真是好算计。”

他弯腰拾起半块金簪碎片，指尖划过尖锐的断口：“可惜啊，残魂养得再久也是残魂。清鸢，你看这阵图——”

苏清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池底的红线正顺着银镯蔓延，与苏婉的手连成一片，那些交错的线条里浮出无数张脸，全是胸口带洞的魂魄，三十七个皇子的面容在其中格外清晰。

“回魂阵要的不是一个蛊主，是所有魂魄的融合。”朱棣笑得越发诡异，“苏婉的残魂能安抚他们，你的血脉能承载他们，而朕……”他指了指自己后腰的龙纹，“能给他们新的躯壳。”

苏蓉突然疯了似的扑向朱棣，指甲里渗出青黑色的蛊液：“你早就知道！你故意让我养母蛊，就是为了今天！”

朱棣侧身避开，指尖在她手臂上的蛊纹一点，那些青黑色突然逆流，苏蓉痛得蜷缩在地，喉咙里发出蛇一样的嘶鸣。“百草盟的叛徒，也配跟朕谈条件？”他踢开她的手腕，“当年若不是你把苏婉的生辰八字卖给朕，这血莲池的阵图，还未必能成。”

苏清鸢的心脏像被那银镯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原来苏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一体双生”，她是在替朱棣看守血莲池，用“莲华”的身份骗自己走进轮回。

“小姨……”她再次看向裂缝里的手，银镯上的雪莲已经完全变红，“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那只手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点头。紧接着，苏清鸢的手腕突然被金线勒出更深的红痕，银锁的轮廓里浮出新的画面：苏婉被扔进血莲池时，手里紧紧攥着半块镇魂石；她在池底用指甲刻下“第四世”三个字；她将银镯的灵力渡给每个沉入池底的魂魄，让他们等着“钥匙”来开门……

“拔……镇魂石……”裂缝里传来破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是烧……是……”

话音被朱棣的笑声打断。他突然抓起地上的苏蓉，将她拖向裂缝：“既然残魂有用，那这养了多年的母蛊，正好用来填缝。”

苏蓉尖叫着挣扎，却被蛊虫死死咬住脚踝，眼看就要被扔进那深不见底的裂缝。就在这时，苏清鸢突然感觉掌心的灼热感炸开，三块融合的玉佩顺着血管钻进心脏，前三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世被扔进池时，她看见苏婉在池底朝她招手；第二世被困在衔尾蛇里，是苏婉的魂魄帮她藏起银锁；第三世被剜心前，她将半块镇魂石塞进婴儿襁褓，那婴儿的手腕上，正戴着这只银镯……

“啊——！”苏清鸢猛地仰头，喉咙里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嘶吼。血莲池底的骸骨突然齐齐坐起，空洞的胸腔里飞出点点荧光，顺着红线缠上她的手臂，在皮肤上组成完整的雪莲图腾。

“噬魂者……”朱棣眼中闪过狂喜，“终于成了！”

他挥手让蛊虫组成的龙纹扑上来，却在触到苏清鸢手臂的瞬间化为灰烬。那些荧光像是有生命般，在她周身织成屏障，将所有靠近的蛊虫烧成青烟。

苏莲趁着蛊虫退散，挣扎着扑到裂缝边，将燃烧的密信扔进裂缝：“婉妹！这是将军当年藏的密信！他说镇魂石下……”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青黑色的蛊虫从皮肤下钻出，在她脸上爬成狰狞的纹路。“清鸢，记住……”她最后看了一眼苏清鸢，眼中闪过与第三世贵妃如出一辙的温柔，“石头是假的，魂……才是真的……”

说完，她纵身跳进裂缝，火焰在接触白雾的瞬间熄灭，只留下半块燃烧的衣角飘在半空。

“娘！”苏清鸢想去抓，却被银镯猛地拽向裂缝深处。她看见苏莲的身影在白雾中与那只戴银镯的手相握，两道身影渐渐融合，化作道柔和的白光，朝着池底沉去。

朱棣脸色骤变，突然从怀中掏出个青铜铃铛，用力摇晃。刺耳的铃声响起，血莲池底的阵图突然反转，红线变成黑线，开始疯狂吞噬那些荧光。

“不能让她们合魂！”他朝着苏清鸢扑来，掌心凝聚着青黑色的蛊气，“镇魂石是假的，可你的魂魄是真的！”

苏清鸢突然明白了。所谓的镇魂石，不过是用来锁住魂魄的幌子，真正能打破轮回的，是前三世的魂魄与苏婉、苏莲的残魂融合，是所有被囚禁的灵魂合为一体。而噬魂者，根本不是吞噬魂魄，是承载所有痛苦，让它们重获自由。

她转身扑向裂缝，任由银镯将自己往下拖。朱棣的蛊气擦着她的后背飞过，烫得皮肉滋滋作响，但她没有回头。裂缝里的白雾越来越浓，她看见无数张熟悉的脸在雾中微笑——苏将军、三十七个皇子、第一世的自己、第二世的自己、第三世的自己……

“清鸢。”父亲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再是从裂缝深处传来，而是就在耳边，“别信石头，也别信魂魄。”

苏清鸢猛地停住。这声音太过真实，带着父亲独有的铠甲锈味，可眼前的魂魄明明都在朝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

“爹？”她迟疑着伸出手，想触碰那些魂魄，却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看见每个魂魄的胸口都有个细小的金簪印记。

就像……被人用金簪钉住的傀儡。

银镯突然剧烈震动，裂缝深处传来苏婉和苏莲的惊呼声。苏清鸢低头，看见那只戴银镯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与魂魄胸口一模一样的金簪印记，青黑色的，正在慢慢扩散。

“是外公……”她突然想起苏蓉说的“牵魂术”，想起那只黑色布偶，“这不是合魂，是……”

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进裂缝。白雾瞬间吞噬了她的视线，只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听见朱棣在上方狂笑：

“第四世，终究是朕的蛊皿！”

黑暗中，苏清鸢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触感温暖，像极了母亲。她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个温柔的女声在低语：

“姐姐，别怕。这一次，换我来锁你……”

那声音里，带着与苏蓉如出一辙的甜腻，却又夹杂着苏婉独有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