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的指尖还凝着血珠,那朵在地上绽开的血莲突然剧烈震颤,花瓣层层翻卷,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红线——竟与血莲池底缠绕魂魄的丝线一模一样。萧承煜的手还停在半空,青黑与金色的火焰在他眼底交替明灭,仿佛有两个魂魄在那具少年躯体里撕扯。
“姐姐,跑啊!”他突然嘶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孩童的哭腔,下一秒却又换上朱棣式的冷笑,“跑也没用,这山道早被我布了‘回魂阵’。”
苏清鸢拽着他往山道深处冲,密信在怀里硌得生疼。信纸浸透的血珠顺着衣襟滴落,所过之处竟冒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嫩芽,像是无数只手在泥土里挣扎。身后莲华的笑声混着火焰噼啪声追来,那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越走越近,镇魂石在对方手中发出幽光,石面映出的血莲池底,金簪正往“自己”的胸口一寸寸钻。
“承煜,你刚才说什么?”苏清鸢猛地想起他那句“不是回到过去”,脚下的石子突然滚动,山道两侧的岩壁渗出黏腻的液体,腥臭得像蛊虫蜕下的皮,“这里到底是哪里?”
萧承煜的脚步顿了顿,红绳末端的银锁碎片还在发烫,他低头盯着掌心裂开的镇魂石,突然嗤笑一声:“你以为轮回蛊能逆转时光?太傻了。”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丝,指尖划过心口的青黑蛊核,“这是‘叠镜’,把过去、现在、将来折在同一个地方。我们现在站的,可能是永乐二十三年的西山,也可能是你死的那天。”
岩壁上的液体突然凝成一张张人脸,全是永乐二十三年失踪的皇子,他们的眼眶里爬满蛊虫,齐齐朝着苏清鸢伸手:“圣女,还我指骨……”
苏清鸢拽着萧承煜侧身躲开,密信从怀里滑出,被风卷向岩壁。信纸贴在人脸之间,那幅三个襁褓的画突然活了过来——最中间的襁褓裂开,钻出条衔着尾巴的蛇,蛇眼竟是两团火焰,与萧承煜眼底的光如出一辙。
“那是……”她心头剧震,突然想起母亲手臂上的蛊纹,与朱棣后腰的龙纹同出一辙,而萧承煜的蛊核上刻着“祭品”二字,“你们三个,指的是你、莲华,还有……第三胎?”
萧承煜没有回答,他突然甩开苏清鸢的手,转身冲向追来的莲华。少年的身影在山道间腾跃,红绳飘成血线,竟在半空织成张网,将莲华罩在里面:“姐姐,去莲花座!我拦着她!”
莲华的笑声在网中炸开,镇魂石的光芒穿透血网,石面的“苏清鸢”突然睁开眼,金簪从胸口拔出,化作道青光射向萧承煜:“弟弟,你忘了是谁把你扔进血莲池的?”
萧承煜的肩膀被青光刺穿,血珠溅在红绳上,瞬间燃起青黑色的火。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莲华:“我没忘……但娘说,总得留一个。”
苏清鸢趁机往山道尽头跑,西山大佛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佛像垂眸而坐,莲花座下的石阶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却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她想起母亲说的结界,伸手去摸莲花座的基座,指尖触到处凹陷,形状恰好能容纳那半块雪莲玉佩。
玉佩嵌进去的瞬间,基座发出嗡鸣,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佛像周身升起。苏清鸢刚要松口气,光罩突然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裂痕里渗出暗红的液体——竟是血。
“娘的结界……”她心沉下去,绕到佛像背面,发现莲花座的莲瓣上刻满了蛊纹,与苏莲手臂上的图案首尾相接,组成个完整的圆。最底层的莲瓣被人撬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飘出熟悉的异香,与莲华留在她脑海里的气息、苏莲捏碎的药丸味道一模一样。
洞口里放着个青铜盆,盆中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层血膜。苏清鸢探头去看,水里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苏莲怀孕的模样——母亲正跪在血莲池边,手里捧着个襁褓,池底的红线缠上襁褓,在布料上烙出蛇形印记。
“原来娘早就知道……”苏清鸢的指尖冰凉,青铜盆突然震颤,水面的血膜裂开,露出底下沉着的东西——半块雪莲玉佩,与她和萧承煜的刚好凑成第三份。
这时候,山道那头传来萧承煜的痛呼。苏清鸢回头,看见莲华的金簪刺穿了他的肩胛,红绳被蛊火燃成灰烬,少年的身影在青光中渐渐透明。而更远处,明黄色的龙袍已经出现在山道拐角,朱棣的笑声像滚雷般炸响:“朕的蛊主,藏得够深啊。”
她来不及细想,抓起青铜盆里的玉佩钻进洞口。里面是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长明灯,灯油泛着血光,照亮壁上的壁画——第一幅是百草盟圣女献祭,第二幅是蛊主诞生,第三幅被人用利器刮花了,只留下个模糊的蛇形轮廓。
甬道尽头有扇石门,门上刻着“三生石”三个字。苏清鸢将三块玉佩拼在一起,完整的雪莲图案发出白光,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的景象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石门后不是密室,而是另一个血莲池。池里漂浮着三个襁褓,最左边的已经腐烂,露出半截青黑色的小骨;中间的襁褓上绣着蛇形图腾,正随着池水起伏;最右边的那个……裹着个婴儿,眉眼竟与苏清鸢幼时一模一样。
池边站着个苍老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在焚香,花白的头发上插着支雪莲银簪——是外公,百草盟最后一任盟主。
“你终于来了,清鸢。”外公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空的,黑洞里爬满细小的蛊虫,“第三胎是蛊主,这话没错。但你以为蛊主是那未出世的孩子?”
苏清鸢后退半步,撞在石门上。三块玉佩从手中滑落,掉进血莲池里,激起的涟漪中,中间的襁褓突然裂开,钻出条蛇,不是衔着自己的尾巴,而是咬着最右边婴儿的脚踝。
“轮回蛊吞噬的不是时间,是血脉。”外公的声音带着回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苏家的圣女,世世代代都是蛊主的容器。你母亲怀的不是三胎,是把你、承煜、莲华的魂魄拆开来,重新塞进了三个躯壳里。”
血莲池突然沸腾,最右边的婴儿睁开眼,瞳孔里映出蛇影。苏清鸢看见婴儿的胸口插着半块镇魂石,与萧承煜手里的那块刚好吻合。
“那中间的……”她声音发颤,想起密信上的画。
“是真正的轮回。”外公指向池中央,蛇形图腾的襁褓里,隐约露出枚银锁,锁身上的字在水波中晃动,不是“蛊”,也不是“莲”,而是“清”。
就在这时,石门被人从外面撞开。莲华站在门口,金簪上的血珠滴落在地,化作蛊虫爬向血莲池:“外公,你还是这么喜欢说半截话。”她看向苏清鸢,笑容温柔如旧,“姐姐,你再看看池底。”
苏清鸢低头,血莲池的水突然变得清澈,池底铺满了婴儿的骸骨,每具骸骨的胸口都插着相同的金簪。而在骸骨最深处,沉着面铜镜,镜中映出个穿着圣女服饰的女子,正举着金簪往自己心口刺——那女子的脸,与苏清鸢、与莲华,一模一样。
“苏家的女人,从来都是自己吞噬自己。”莲华一步步走近,金簪在指尖转了个圈,“你以为逃到这里就能躲过去?娘让你来西山,不是为了躲,是为了让你完成最后一步。”
血莲池中央的襁褓突然炸开,蛇形蛊虫腾空而起,直扑苏清鸢的眉心。她看见蛊虫的复眼里映出朱棣的脸,皇帝正站在莲华身后,手里把玩着个琉璃盏,盏中盛着的“子母引”还在冒泡。
“承煜说对了,总得有一个活着。”莲华的金簪抵住苏清鸢的咽喉,“现在,选吧。是你当蛊主,还是让池里那个‘你’出来?”
苏清鸢的目光落在血莲池底的铜镜上,镜中的女子已经将金簪刺入胸口,鲜血顺着簪身滴落,在池水里开出朵血莲,花瓣上的字越来越清晰:
第四世,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