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
〈彩音坂高级学院 教学楼走廊〉
走廊被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穿过,交谈声与脚步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风曦刚走出教室,准备下楼。一个有些面熟的身影——摄影社的一个男同学——迎面走来。
“柚木泽学长。”
在即将侧身而过的时候,对方叫了一声。
风曦闻声转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微笑:
“同学?”
他确实认识这位学弟,在几次校园活动中帮过他忙,仅此而已。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快速而审视的目光打量了风曦一下。然后,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安,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学长,您最近……还好吗?”
风曦微笑不变,但橙色的眼眸里疑惑更甚:“我很好啊。谢谢关心。是社团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对方连忙摇头,语速加快:“不不,不是社团!就是……”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突兀地深深鞠了一躬:
“总之,非常对不起!”
困惑彻底浮现在风曦脸上。他微微侧头,语气温和但明确:“对不起,同学,我不太明白。”
西园抬起头,看到风曦脸上的表情,他明显愣住了。
“糟糕,我可能多事了……”
他语无伦次,仿佛自己揭开了一个不该被触碰的盖子,又慌忙想把它按回去:
“不是……我的意思是……学长,千万不要多想……”
不等风曦再开口,对方几乎是仓皇地向相反方向走去,快步跑开,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洒在光洁的地砖上,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便当的淡淡气味。一切如常。
走廊的喧嚣似乎被一层玻璃隔开。
道歉?为什么道歉?
他知道了什么事情?
千万不要多想又是什么意思……?
一阵冷风从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可千万不要觉得困扰啊……”
他低声自语。
〈放学时间〉
〈彩音坂高级学院 二年三班〉
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值日生慢吞吞地擦着黑板。夕阳斜照进来,将空气中的浮尘照的闪闪发光。
风曦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立刻收拾书包。他望着窗外正在向远处的高架桥坠落的太阳。
“风曦。”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风曦从沉思中回神,转头,露出惯常的微笑。
“是夜明啊。说唱社今天不训练吗?”
春原夜明拿着湿抹布走到教室的窗边:“累死了,得休息一天。”
“你的志愿者部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缺稳定人手,还顺利吗?”
风曦点点头:“嗯,还好。欢迎所有人来帮忙。”
夜明爽快地应道:“行啊,有空我一定去!”
风曦被他的活力感染,笑意真切了些:“你的说唱社社员多得都忙不过来了,还有时间来我这啊?”
他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反正时间长了,风曦也记不起我说过这句话嘛。”
“你啊……”风曦无奈地摇头,眼底却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
但那笑意很快淡去。夜明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他盯着风曦看了几秒,忽然问:“哎,又轮到我写歌词。最近灵感枯竭了。风曦有什么建议吗?”
风曦目光游移了一下,没有看夜明,而是望向窗外某个虚空的点。
他用一种罕见的、近乎轻飘的语气,随口接话,试图延续这轻松的氛围:
“歌词那种东西……随便写写不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完全不像他会说的话。
夜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但没有追问,只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喂喂……现在你说话越来越像‘无聊的大人’了啊。”
“什么?”他回过神。
“没什么。好好休息,别太拼了。快走吧。”
走到门口,风曦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明天见,夜明。”
夜明也举着抹布朝他挥了挥。
教室门轻轻合上。
〈放学后〉
〈彩音坂儿童养护院〉
风曦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冷气。
他环视室内,目光在空着的鼓架位置停顿了一秒,那里只有凳子静静地等着。
“……今天是最终排练,所有人都要到场……这种时候她还不来?”
他语气依旧温和:“大家先开一下嗓。”
孩子们开始“啊——哦——”地练习发声。钢琴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是菱在试着弹音阶。
花信站在指挥的位置,时不时看向门口。月离站在钢琴旁边,深绿色的眼眸望着菱的指法。
过了十分钟,嗓都开完了,雪枝还没来。
菱小声问旁边他的钢琴老师:“雪枝老师今天不来了吗?”
孩子们开始躁动起来。
风曦放下吉他。
“安静——!”
活动室陷入一片死寂。
孩子们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第一次见到总是微笑着的风曦老师收起笑——让人胆寒。
花信也被吓了一跳,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怎么回事……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月离仍然盯着钢琴看,淡淡开口:“说不定她压根忘了这件事情,去唱片店打鼓了呢。”
听到这话她也不太高兴,看向他:“不可能的。”
月离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继续说:“没空纠结这个了,我们先开始练吧。”
“但是……”花信还想说什么。
她看向风曦。风曦已经抱着吉他站到安排好的位置上,手指按在弦上,脊背挺直。
这是默认这个提议的意思。
“开始吧。”
钢琴声响起,吉他跟进,合唱声加入。
没有鼓点。
音乐依然流淌,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什么。
过了好久。
当雪枝带着一股室外的冷风推门进来时,脸颊微红,呼吸有些急促,发梢上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粒。
透过活动室的玻璃窗,她刚才看见的是三个人在一起配合默契、正在排练的画面。
钢琴声、吉他声、合唱声交织在一起,没有鼓点,却依然流畅——那种流畅让她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她一边快步走向鼓架,一边放下背包,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莽撞的直率:
“抱歉抱歉!有点急事……没耽误太久吧?”
她拿起鼓棒,正要坐下。
风曦放下了吉他。
那动作很轻,琴身与地面接触发出细微的“咚”声,却让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雪枝。
脸上的温和神情像是被慢慢抽走的潮水,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
“急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会又是唱片店的那边的急事吧?”
雪枝正要拿起鼓棒的手僵在半空。
她慢慢直起身,看向哥哥,橙色眼眸里闪过惊愕,随即被迅速点燃的火气取代。
“你什么意思?今天的排练很重要,如果不是急事我绝对不会缺席的啊!”
风曦向前走了一步。
压抑了一下午的情绪——从那个莫名其妙的道歉开始,从夜明那句“无聊的大人”开始,或许更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出口。
“亏你还知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依旧维持着某种可怕的克制,“到底是什么急事啊?为什么不和我们说啊?”
“我——”
“这就是‘背叛’吧?”风曦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和你讨厌的爸爸和妈妈有什么区别啊?”
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后,那双橙色眼眸里的火焰“轰”地一声烧尽了所有理智。
“……什么叫我背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颤抖的尖锐,像玻璃即将碎裂前的鸣响。
“一开始,就是那个男人和妈妈先背叛的我们吧?”
“家里的钱永远不够用,只能靠其他人的接济才能勉强生活……”
“仅靠你可怜的同情心,在这里做事,也完全填不饱肚子啊!”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风曦面前,仰着头,眼眶通红,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冷:
“明明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吧?装出一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样子,其实比谁都累吧!”
月离听见他们这样说也吓了一跳,赶紧看了一眼花信——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张,显然听出了话中不寻常的意味。
见她似乎还没完全理解那些话背后的具体所指,月离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两个人直接这样谈论自己的父亲,真不怕别人察觉到吗?』
风曦和雪枝走近彼此,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扭曲的、愤怒的、疲惫的、不堪一击的自己。
他们才闭了嘴,稍稍冷静了一下,但那冷静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雪枝喘着气,目光扫过花信和月离,最后落回哥哥身上,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刺人:
“从一开始,就是我拜托小信来的吧?这从来都不是小信自己想要来的对吧?真是勉强啊。”
“喂,雪枝——”风曦想打断。
“还有月离,”雪枝根本不听,继续说着,“最开始也只是打算靠这里来洗白吧?到现在也只是把这里看成逃避人生的地方吧?”
“说着什么‘找到自己的声音’,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啊。”
雪枝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哥哥,看着花信,看着月离,看着这间她曾经以为可以成为“归处”的活动室——温暖的灯光,散落的乐谱,孩子们画的稚拙装饰,墙上贴着的日程表。
然后她听见月离冰冷的声音:
“要吵架就出去,别在这里任性。”
她冷静了一下,低声道歉:“抱歉,我……”
花信走上前。
她看着雪枝,声音很轻,很平静:
“既然雪枝这么想,那就退出好了。”
雪枝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雪枝的声音,可能不在这里。”
“总之,我们四个人聚在这里的愿望——「世界」存在的原因——也就是找到自己的声音嘛。既然声音在其他地方,就去其他地方找好了。”
风曦看着妹妹。
他看着雪枝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写满的受伤与倔强,看着那双橙色眼眸里破碎的光,像摔在地上的星空。
良久,他移开视线,不再看任何人。用平静得近乎空洞的声音宣布:
“……今天的排练,就到这了。”
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为这场爆发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冰冷的句号。
像有吊着重物的细绳突然断裂一般,她松开手。
鼓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在墙角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