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放学后〉
〈彩音坂儿童养护院〉
孩子们早早地站好了位置,一双双眼睛望向门口——今天推门进来的,只有月离一个人。
他放下书包。原本的鼓和吉他也被带走了,只剩钢琴一个孤零零地站在窗边。
“……真是的。”月离低声自语,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个都不来。”
木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安:“老师……其他人是不是……放弃了?”
其他孩子也纷纷看过来,眼神里掺杂着期待与忐忑。
“我们想继续唱歌。”有人说。
“我们会好好练的。”大家一齐回答。
菱从钢琴凳上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琴键,发出清澈的单音:“虽然有点难……但是我喜欢弹琴。这是我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
『假如我还有勇气的话……』
他想起那个站在校门口的自己,对着那座天文钟,对着两个陌生的孩子,说出了那句久违的——
『既然,我还有向那座天文钟说出“我喜欢它”的勇气……』
『就证明,我的「声音」还没有消失。』
『我还是有真正想做的事情的。』
他转过身,面向孩子们,深绿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某种决心。
“我也是。”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们不来,我们就自己唱。”
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孩怯生生地问:“可是……现在人不齐。我们还能在晚会上演出吗?”
“合唱,一开始就是只有钢琴伴奏存在。”
他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光洁的琴盖,仿佛在触碰某个遥远时代的回响。
“所以我觉得呢——”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
“——就像天文钟,或者旋转木马一样。一切只是转回了原点。”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月离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至于指挥的位置……就先请一位节奏感强的人来顶替一下吧。”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低声商议了一会儿,最后看向了木子。
她有些慌张:“我吗?可以吗?”
“试试看。”月离说,“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明天都会没事的——现在,先开始练吧。”
排练开始了。
没有吉他的和弦铺垫,没有鼓点划定节奏的边界,没有指挥明确的手势引导——甚至连菱弹的钢琴都有些生疏。
孩子们的歌声渐渐放开。
月离闭上了眼睛。顺着孩子们的歌声,他的左手在空气中抬起、再按下——仿佛在弹奏一架不存在的第二钢琴。
『我以后要不就不去三和公司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清晰得吓人。
『就当一名职业音乐人吧?』
琴声没有停。他的手指还在移动,准确,流畅,仿佛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不过是乐谱上一个普通的装饰音。
『对啊!』
他闭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我生来就是干这一行的嘛。』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琴声与歌声同时收束。
〈夜晚〉
〈钟楼的「世界」〉
月离原本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初音未来他们,并商量之后的对策。但这里已经有了不速之客。
未来正坐在雪枝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雪枝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齿轮轴,膝盖上摊开着一副塔罗牌。
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心死的疲惫。
“……果然是这样。”她翻开最后一张牌,盯着牌面看了很久,声音轻得像叹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好结局吧?”
镜音铃最先注意到月离的到来。她抬起头,橙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救了”般的亮光:“月离!”
未来和雪枝同时抬头。
雪枝的动作极快——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塔罗牌塞进牌堆,迅速收起整副牌。等月离走到近前时,她已经将牌收进了口袋。
“又在玩无聊的纸牌游戏。”
“要你管。”雪枝别开脸。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望着驱动着指针转动的齿轮。
“那些孩子们说,他们还想继续唱歌。”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你不回去吗?”
“……回去?”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失去了之前的攻击性,像某种易碎的东西,“回到那种……宁静里吗?”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而苦涩。
“你坐过深夜的逃亡车吗?”
月离转过身。
她没有看他,她的视线穿过齿轮的缝隙,望向某个不存在于此时的远方。
“窗外是黑色的风,刮得像要把世界掀翻。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声……和广播。”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车载广播切进了某个频道,里面在放……合唱。很老的那种,可能是教堂的录音,也可能是某个学校的比赛。”
“声音混着电流噪音,断断续续的,一点也不好听。”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发颤。
“但就是那种……很多人,真正地用自己的「声音」在歌唱的感觉。”
她抬起头,橙色眼眸里映着星图流转的微光,却像蒙了一层雾。
“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是不会散的。”
她的语气陡然收回,变回那种熟悉的、尖锐的自我保护:
“所以我才会去合唱团!我以为那里能找到同样的东西。”
“但是——”
她的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
“鼓只会打破这种平衡。我的「声音」……最终只会破坏宁静。”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她起身要走。
“请你转告其他两人。”
月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不论你们怎么想,我会继续留在那里。”
雪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几秒后,她的身影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处。
未来担忧地看向月离:“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月离走到平台中央,若无其事地说:“啊,那个啊。今天他们都没来,真不知道之后的晚会怎么办啊。”
未来蹙起眉:“现在这种情况,先别关心晚会之类的吧。”
月离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社团的经费,大概连雇佣一名专业的指挥都不够吧。还是得请其他人帮忙啊。”
铃走到他面前,仰头问:“月离有什么认识的人懂指挥吗?”
月离思索了一下,微笑——那笑容里掺杂着自嘲与了然:“有是有。但是我的社交圈——”
他停顿,笑容加深了些:
“——大概不会帮忙的吧?”
『我猜猜,他们会说的是「那放弃不就好了」。』
铃叹了口气,托着腮:“就算是家里有这方面经验的人士也好啊。”
月离怔了一下。
“……哦,这个。”他轻声说,“还真是有一位。”
〈次日 放学后〉
〈彩音坂儿童养护院〉
排练时间快到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活动室的玻璃门。
“请进。”月离头也不回地说。
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室外的冷气。
“霜见同学。”
律走进来,视线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看到孩子们,看到钢琴,看到空置谱架,最后落在窗边的月离身上。
他穿着校服,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他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细长的琴盒。
他走到活动室中央,将琴盒小心地放在地上,打开搭扣,取出里面的小提琴和琴弓。
然后,他看向月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来了。”
月离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双臂环抱,深绿色的眼眸静静打量着律。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好久不见。”
两人之间的空气莫名有些紧绷。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位新来的“老师”,又看看他们熟悉的、此刻显得格外有压迫感的月离老师,不敢出声。
——有这种老师,你们压力不会很大吧?律几乎想这么问一句。
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开始用软布仔细擦拭琴弦。
“菱的钢琴伴奏基础还在打,你的乐器需要支撑起情绪层次。”
“好。”
孩子们喝水休息的间隙,活动室暂时只剩下他们。沉默弥漫开来,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你这样过来。你们社的人,不会有意见吗?”
“比如……觉得你‘背叛’之类的。”
律擦拭琴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声音平稳但很轻:
“他们……不会用这种词。”
“他们大概会说……‘律能找到新的事情做,太好了’。”
他迟疑了半秒,补充了一句,语气更轻,几乎听不出情绪:
“……他们好像一直觉得,我该多接触点别的。”
律擦完了琴。像想起什么似的,用叙述事实的语气说:
“而且……昨天,听你说你们吵架的原因的时候。”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团……也发生过类似的事。看起来是因为某个具体的理由——”
两人都知道所谓的“具体的理由”是什么。
“——但理论上,更像是累积的压力值达到了临界点,需要一次……释放。”
“所以,可能……不只是你们组的问题。是普遍现象。”
月离非常低声地、像在自言自语般说:
“……对不起。”
对方似乎没料到他会道歉,握着琴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才低声回应:
“……没事。”
接着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最终,他用一种快速、平淡、像汇报工作般的语气说:
“还有。昨天。我联系了哥哥。”
突兀地停下,好像说了不该说的。然后生硬地接上:
“问了指挥那方面的事。……很久没通话了。”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仿佛不想让任何人听清,但又觉得必须说出来:
“……所以。谢谢你给了我联系哥哥的机会。”
月离看着他。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开始排练吧。”
说着,站了起来。
“——我们时间不多了。”